刘龙飞到曼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是从森莫港临时出来的。港里这一阵事情不少，实验猴隔离区要盯，仓储区要排班，起点号那边的航线和补给也要有人对接。杨鸣让他来曼谷，只说有件私事要当面交代，没有在电话里讲细。刘龙飞接到话以后，把港务那边交给阿雷和花鸡的人，自己带了一个小包就走。
他不喜欢拖。
以前在部队，后来去非洲做雇佣兵，再后来跟着杨鸣到森莫港，刘龙飞一直是这种做法。命令到手，先到地方。至于什么事，见了人自然会知道。杨鸣不会把他叫到曼谷喝茶，也不会为了小事让他离开港口。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刘龙飞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车牌，就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到的，屋里有人先他一步。
他进门以后，看见沈念坐在客厅茶台后面。
沈念穿得很简单，浅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正在慢慢洗茶。她不是客人的坐法，茶叶放在哪里，水壶怎么开，杯子怎么摆，她都很熟。一个女人在男人的别墅里能这样坐，外人不用问，也能看出关系已经越过了普通合作。
刘龙飞没有多看，只叫了一声：“沈小姐。”
沈念抬头点了点头：“刘总。”
她还是这样，不热络，也不生分。
她从清迈转到曼谷，能让她先坐在这里泡茶，就说明该说的话，已经在刘龙飞来之前说过一轮。
杨鸣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烟，没有点。
“坐。”
刘龙飞在对面坐下。
沈念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刘龙飞接过来，没有立刻喝，只等杨鸣开口。
杨鸣看了他一眼，说：“这次叫你来，是麻子的事。”
刘龙飞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麻子在杨鸣身边这么多年，位置很重。一般生意上的事，杨鸣不会用这种语气说。尤其这间屋里还有沈念，说明这事不是单纯的钱，也不是单纯的人。
杨鸣没有绕，把麻子和小林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麻子在泰国和小林有了关系，小林是国内来的导游，给麻子生了一个男孩。小林现在还不知道后面怎么安排，也不知道麻子已经做了选择。唐雪在伦敦处理其他事情，暂时不知道这件事。孩子不能留在小林身边，小林也不能继续留在泰国。孩子以后杨鸣会认下来，怎么放到唐雪面前，是后面的事。
刘龙飞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沈念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第二泡茶倒进公道杯里，动作很稳。她听到唐雪的时候，手上没有停。一个女人能坐在这里听另一个女人将来要面对的事，本身就很有意思。可沈念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替人感伤的人。她看得清楚，杨鸣说出来，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再属于麻子一个人。
孩子一出生，就成了杨鸣这边的事。
女人可以送走，钱可以补，房子可以换，医院记录可以处理，可孩子留下来以后，谁抱，谁养，谁看病，谁办身份，谁将来把他交到唐雪手里，每一步都要有人看着。麻子已经不适合再碰这边，他越舍不得，越容易把事情弄乱。
杨鸣说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龙飞把茶杯放下，说：“鸣哥，我需要做什么。”
他没有问麻子怎么会犯这种错，也没有问唐雪以后怎么办。男人在外面犯错不稀奇，稀奇的是犯错以后有没有人替他收拾。杨鸣既然把事情摊开说，就不是让他评价麻子。
杨鸣道：“你先带小林去一趟米国。”
刘龙飞看着他。
“城市不用定死。”杨鸣说，“找一座华人多、进出方便的地方，让她先住一段时间。照顾好，钱不是问题。不要一上来就把话说死，也不要让她觉得自己被关起来。”
刘龙飞点头：“明白。”
杨鸣继续道：“她如果能安安静静过日子，以后就送芝加哥。那边朗安会安排，房子、账户、身份。她想读书也好，做点小生意也好，只要别往回找麻子，日子不会差。”
刘龙飞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安安静静”四个字。
小林真正要适应的，不是米国天气，也不是华人区吃不吃得惯，更不是一个人在外面孤不孤单。她要适应的是现实。男人给钱，给生活，给一条能活得不错的路，但孩子不跟她走，麻子也不会再属于她。她如果能把这个现实吞下去，芝加哥就是安置。她如果吞不下去，开始闹，开始找人，开始试图把麻子和孩子一起拉回自己手里，那就不能让她待在不可控制的地方。
杨鸣道：“如果她不适合留在美国，就带去韩国仁川。”
刘龙飞嗯了一声。
仁川和芝加哥不一样。芝加哥有朗安，有钱，有离岸架构，但到底是米国，规矩多，外面能接触的人也多。但仁川不一样，白的有蔡锋和众华国际，黑的有吴伟和新仁川，吃饭、住处、工作、出入，全都能被人看住。小林如果真想闹，在仁川也闹不出多大动静。
这话不需要说破。
刘龙飞这种人，最懂这种安排。一个人放在哪里，是生活，也是控制。地方选错了，钱给得再多也是麻烦。地方选对了，她就是想翻脸，也只能在别人划好的圈子里翻。
杨鸣看着他：“你去把这件事办好。”
刘龙飞说：“我会把她从泰国带出去。出境前，月子中心、医院、房子和她身边那几个朋友，我也会顺手过一遍。”
杨鸣点了点头。
这就是刘龙飞比普通手下好用的地方。杨鸣不用把每一步拆开给他讲。他自己知道小林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医院，有月嫂，有陪护朋友，有房产中介，有带团时认识的人。送走一个人不难，难的是让她走以后，曼谷这边没人忽然想起她还有个孩子，没人拿着照片和聊天记录去换钱。
“别弄得太难看。”杨鸣说，“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刘龙飞道：“我知道。”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最容易被带走，也最不能被吓到。她现在还在月子中心里，以为自己只是生了一个麻子的孩子，以后会有钱，有房，有男人偶尔来看看。要把她从这种想法里慢慢带出来，不能一刀砍断。砍得太快，她会乱抓，抓到谁都可能留下血。
杨鸣说完小林，转头看向沈念。
沈念正把茶杯重新摆齐。她抬起眼，没有问，只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