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个女人以前有没有说过想去哪?”
麻子迟疑了。
这个迟疑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说出口以后,这个答案就会变成安排的一部分。小林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大概还以为,麻子只是忙,只是不能天天陪她,只是等孩子稍微大一点,事情会慢慢变好。她可能还在想房子怎么布置,孩子以后上什么学校,甚至想着麻子哪天能把她带进更正式一点的圈子。
这些念头都不能留。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不能留,还是会被那些没说出口的念头绊住。
麻子低声说:“她以前提过米国。”
杨鸣没有说话。
麻子补了一句:“以前聊天说的。她有个同学在那边,好像做留学中介还是什么,她说过几次。”
杨鸣听完,只点了点头。
芝加哥不是最差的地方。朗安在那边,离岸资金和身份落地都有人照看。小林如果去了芝加哥,生活上不会缺,钱也不会缺,只要她安分,她甚至可以过得比现在更好。可问题也在这里,离朗安太近,就等于离杨鸣的钱太近。一个普通女人放在那里没事,一旦她心里不平,一旦她知道孩子被留下,一旦她开始找麻子,芝加哥也会变成麻烦。
所以这事不能只看她想去哪。
要看把她放在哪儿,能让她活得下去,也闹不回来。
“先按这个方向准备。”杨鸣说,“具体怎么走,让龙飞看。该给的钱给足,身份和住处安排好,但话不能现在说。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让她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麻子低声道:“我明白。”
杨鸣看着他:“你未必明白。”
麻子抬起眼。
杨鸣声音不高:“你去见她的时候,不能心软。她要是察觉到不对,问你是不是出事了,问你是不是不要她了,问你以后怎么安排孩子,你怎么答?”
麻子的脸色有些僵。
杨鸣说:“你不能答。你答一句,她就会追十句。女人刚生完孩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发现自己被人瞒着。她一急,给朋友打电话,给家里打电话,去医院闹,找你公司,甚至拿孩子逼你见面,你就什么也瞒不住了。”
麻子慢慢吐了口气。
他当然能想到这些,只是不愿意把这些画面想得太细。小林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小林哭着问他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小林给唐雪打电话,小林在医院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每一个画面都不大,却都能要命。
杨鸣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少见她。该看的已经看了。后面让其他人去照顾,让医生去说,让钱去解决。你越舍不得,这件事越难办。”
麻子点头:“我听你的。”
杨鸣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有两棵棕榈树,叶子被热风吹得轻轻晃。曼谷这地方,白天看着松,晚上看着乱,最适合藏生意,也最容易藏出人情债。麻子在这里把虚拟币通道做起来,也在这里给自己埋了一个最大的隐患。
很多事都是这样来的。
不是敌人多高明,也不是局面多复杂,就是人在能管住钱的时候,没管住自己。
杨鸣回过身:“走吧。”
麻子怔了一下:“去哪?”
杨鸣说:“去看看孩子。”
麻子的嘴唇动了动,眼里那点强撑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下。
他知道杨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杨鸣不是单纯去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只要杨鸣去了,看过了,这个孩子就不再只是麻子在外面的私生子,而是杨鸣认下的一件事。后面无论送走小林,改出生证明,还是把孩子交到唐雪面前,这一步都有了根。
麻子低下头,过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
私人月子中心在曼谷城东一条很安静的路上。
那地方外面看着不像医院,也不像普通酒店,门口没有挂太醒目的招牌,只在一侧墙上嵌了一块浅金色牌子,写着英文和泰文名字。院子里停着几辆商务车,保安穿白衬衫,腰间别着对讲机,见到麻子的车,立刻把栏杆抬了起来。
这种地方就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有些女人来这里坐月子,是图护理好,图私密,图家里人省心。也有些人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懂规矩。医生、护士、月嫂、司机和翻译都见过钱,也见过不方便往外说的关系。只要费用到位,她们不会问孩子父亲为什么不登记,也不会问产妇家里为什么没有长辈过来,更不会把客人的车牌和来访时间拿出去当谈资。
麻子选这里,不算差。
杨鸣坐在后排,看着车子慢慢停下,没说什么。
麻子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替杨鸣开门。这个动作落在外人眼里很自然,像朋友之间的客气,可熟悉麻子的人都知道,他很少这样。麻子这些年在曼谷也算一号人物,做虚拟币,接离岸钱,跟军方和地下钱庄都打过交道,平时别人替他开门的时候更多。
小林如果站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好在她不在门口。
两人进了楼,前台一个会中文的女人迎出来,笑得很轻,声音也放得很低。麻子报了房间号,又用泰语交代了几句,对方点点头,带他们往里走。
走廊里很干净,地上铺着厚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也有炖汤的味道。墙上挂着一些母婴照片,拍得很柔和,婴儿都闭着眼睛,产妇都笑得很幸福。杨鸣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
这些照片是给外人看的。
真正住在这里的女人,未必都幸福。她们有的刚生完孩子,身体还虚,心里却要盘算男人什么时候来,钱什么时候到,婆家和娘家谁说话算数。孩子一出生,很多关系就从床上的情分变成了账本上的责任。漂亮话可以说,房费、护理费、奶粉钱、以后上学的钱,一样都少不了。
麻子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抬手敲门,敲得很轻。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麻子推门进去,脸上的表情先变了。
杨鸣站在他后面,看得很清楚。麻子前一秒还绷着,进门之后眼角和嘴角都软下来,像是怕声音大一点,都会把屋里的人惊着。
小林坐在床头,身上穿着浅色家居服,头发扎得很松,脸色还有点产后的白,但五官很清秀,眼睛尤其漂亮。她不是那种浓妆压出来的漂亮,而是年轻女人本身的干净,鼻梁细,脸小,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点讨好,也有一点戒备。
她看见麻子,先笑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到杨鸣身上。
那一眼很短。
但杨鸣看得出来,她把该看的都看了。
麻子介绍道:“我朋友,杨总。正好来曼谷,过来看看你和孩子。”
小林立刻把身体坐正了一点:“杨总。”
她没有问这个杨总是做什么的,也没有问为什么麻子的朋友要来看她坐月子。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看了麻子一眼,像一个懂事的女人,在男人带朋友来的时候,给足男人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