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黄泉,深深不测,人死何归?有常之土。」
落在许玄眼前的是一片阴影,无穷无尽,不存光明,却让他这一具鬼神之躯颇有如鱼得水之感,似乎能一念在这方天地间穿梭。
此地便是蓬莱存放金性的秘境了,名作【有常境】,以种种伏土之物修筑而成。
槐阴刚刚将这尊鬼神领进来,却发现已不见对方,只得请出一盏灯笼。
此灯内里闪烁纯粹的月华,显然是用了一道极珍贵的太阴灵光为源,这才照亮了周边的阴影,却也不得完全照彻。
青铜鬼脸在这月光中忽隐忽现,便听得许玄开口,感慨道:「最初的幽冥,即是伏土与闻幽结合而成,一者为有常之土,葬人屍骨,一者为无常之途,辞人魂魄。」
他可是接触过那一道正仪金性,道在戊伏,名为【正仪大辞长眠性】,又偷看了地府的伏土道藏,自然知道不少。
古代人死之後,肉身入土,魂魄归幽,靠的正是伏土与闻幽来处理,後来才有了轮回,演变出一套阴曹地府的系统。
【葬蒿里】这一道神通的古称正是【有常土】!
伏土乃是地母,能使鬼怪屍僵之物安眠,故而蓬莱用伏土来容纳这一道闻幽金性,却是再合适不过。
槐阴点了点头,不想这位鬼神对伏土也有见解。
「五精之道,或多或少都受「伏土」之制,除了「化水」不惧,反能相克,我「忌木」的诸多手段撞上此道也是难用。闻幽金性便落在其中,今日请出,与尊神换那一道离火凶象。」
他举起手中的月灯,向前一照,敕令道:「太阴有制,请见闻幽。」
整座秘境渐能看清,却是一片黧黑色的土地,立着一道道残碑断碣。
周边的阴影悉数收归,凝聚成了九道叠合的影子,九影在月华中渐渐凝聚成了一枚玄丹模样的事物,大如一拳。
此物晦暗无光,鬼魂环绕,有种种不可言说的怪异景象浮现,漆黑的死气顺着地面流淌倾斜,却被月华止住。
【郁冥不徙九影性】
如果说此物带给许玄最直观的感受,那就是恐惧!
并不是这金性威能多强,位格多高,而是其中蕴藏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恐惧,有些像是许玄得来的那一道血珠。
这对於他的鬼神之躯自然没有什麽效用,可若是哪位紫府来此,恐怕是要被吓得心神崩坏了。
就如远古的黑暗之中有什麽存在潜伏,直至现在还在凝视着人属。
他镇压在洞天之中的血珠幽幽转动,内里似有万世罪业流淌,无边血海沉浮,却被许玄用仙碑之威镇住了。
万万不能让血珠和此性接触...」
许玄心中有了决断,契永所留的那一滴血太过恐怖,即便是仙碑镇压起来也极为吃力,若是一不留神让其将这闻幽金性吞下...
「血炁与闻幽相结合...玄妙绝对不在真炁与殆之下!」
只是...「闻幽」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契永始终借着血存活,周代地府剧变,他会不会已经有了布置,毕竟「闻幽」...一直未证果位。
「如何,尊神可满意?」
槐阴的话打断了许玄沉思,那道闻幽金性已经落到了许玄面前。
拿,还是不拿?
他只思虑了少时,便决定就取这一道金性!
这说不定能稍稍制衡那位第一魔祖。
「离火凶象,今予蓬莱。」
朱黄色的杏花悠悠飘落,恐怖的离火之威肆虐欲发,可却遭受了无形之力的束缚,不得外泄,否则此物单单是落入太虚,就会化作一尊野神!
槐阴取了秘器,乃一玉罐,上有无数道太阴符文,极为珍重地将那离火杏花收下。
许玄也适时取走了那一道闻幽金性,他却不送入洞天,而是直接将这金性送到了祸祝之中,暂时将此物证明为不存在!
这位第一魔祖的事迹实在太过诡异,难以想像祂还有什麽手段。
唯有直接用「祸祝|果位藏住金性,再用仙碑镇压,许玄才算稍稍放心。
「【神脐】之方在此,多涉「辛金」、「伏土」和「齐胎」之法,需要金丹一级的位格方能炼制,否则易生妖邪,尊神可方便「7
「尚需参研一二,应无大碍。」
许玄心里也没个底,却不能露怯,若说炼不成,岂不是暴露了他背後没有金丹支持?
其实...他已经隐隐感觉有些地方出错了。
包括先前槐阴所说的混之性,蓬莱是真的不知道有少阴布置吗?那位死梣真君可是先入蓬莱,後入仙天,纵然内部再有不合,这种大事也应该知会一声才对。
蓬莱的那位...是想提醒我,还是试探我?」
往深处一想,便觉此地的水更深了,桃夭真君的态度也显得暖昧不明,祂对於游合归位又是怎麽看的?
许玄接过药法,略略一观,便道:「我尚有事务在身,不便久留,日後若桃夭大人权复伤愈,我当来贺!」
「此日若至,我蓬莱必邀尊神观礼。」
槐阴言辞也颇为客气,他与这示献交易融洽,彼此没有扯什麽皮,倒也算得上舒心。
无形之风涌动,眼前的鬼神瞬间不见,就这般原地消失了,仿佛从未来过。
槐阴看了看此间秘境,伏土之气大盛,却没有昔日闻幽造成的一片阴影了。
「倒是能拿来种些阴木之属...
正想着,却见身旁有一道金粉光辉摇动,从中走出了一位穿着同样重碧法袍的女子,面貌光丽,眉有疑思。
此女正是容蓁,她上前道:「郑师兄,这鬼神可是要插手震雷事了?」
「恐怕将有动...」
槐阴面色有些沉了。
「死梣已陨,却也有些消息从天上传来,求震的人选已经定了,听闻...是位大人物转世,极尊极贵,故世有名。」
他顿了顿,叹道:「我往东苍试探过,甲木那位恐怕要扶持南海的那穆幽度,求在霍闪...
「恐怕难成。」
容蓁似是不太看好,只道:「到底是龙,得了甲果已经让不少人生怒,怎会又让龙属得位?更何况,声气的位置颇为关键,我看...是要用这一龙一夔作阶罢了。」
「你能想到,甲木那位自然也有预料...」
槐阴沉思少时,只道:「东苍不比以往,广木的大道也复归了,金栖真君若是开口...任谁都要斟酌几分,天上的那几位也不例外。」
他看向了刚刚收归的离火金性,目光不由灼热几分。
「有了此物,桃夭大人的伤势基本便可复原,只是那社雷追伐...唉!」
西海,虞阳。
太虚之中升起一轮灿然的太阳光辉,凝如神桥,变度质,恐怖到极致的能量与质量结合一处,拉扯着周边的空间,似乎要将海天一并覆压。
太阳神通,【合华籍】。
金衣男子静坐在太虚之中,所有流窜腾变的光辉都被他收纳,最终如一座神桥归於内景。
此人正是众阳府郁华剑仙,李商秘。
「成了!」
这一道神通属身意术合一,也是太阳威临天下的关键,代表了太阳至高无上的质之威。
仅仅是催动这一道神通,他随意倾泄的杀力就已经超过了大真人的攻杀仙术,尤其是法光一类的道统会被直接覆盖镇压!
此神通并不是众阳府的传承。
道中传承的【众阳望日书】乃是旁支所记,功在神道,仅仅有四道神通记载,分为【十日躔】、【焜昱明】、【郁仪文】和【至显冕】!
最後一道神通往往是取火德补之。
其中【郁仪文】和【至显冕】皆算是补位之法,可如今他却得了另外一道太阳传承补之。
正是昔日明昼大道的仙人,太景上仙,也称煜冕真君的法!
《太景象阳书》
此书乃是古之修士所作,不仅仅记载了太阳古仙道,甚至还补上了紫金的神通修行之法,其中正有【合华籍】、【策阳衡】和【驭道天】三道神通!
【驭道天】乃是道尊所留之法,司掌一切有形之物,破灭玄象,无物不焚,想要在第五道神通修成,几乎是不可能之事...若想重修神通,太阳难毁,更是不可一他叹了口气。
即便如此,【合华籍】与【混昱明】相互配合,已经奠定了他在紫府之中第一等的杀力。
太阳的腾变可不是慢吞吞的一重接着一重,随着他神通圆满,腾变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乃至於一瞬叠加六轮!
斩龙...」
他的自光望向了北方,什麽也看不到。
太虚之中却泛起了涟漪,却见周边吹来一片伏土之光,从中走出一人。
此人乃一少年,面貌俊美,眉眼柔和,披了一身幽黄法袍,缓步走了前来。
「李道友成功突破,太阳四法,仅差一道便圆满,配上剑意,足以横压天下了。
他凝视着对方,稍有赞叹,只道:「今日下界,特来一见。」
「是有何事?」
李商秘凝视着此人,自然认出对方来历。
仙天来人!
众阳府的依仗,便是同仙天那位太冲真君有联系,也是他李商秘修行能够如此之快的根源。
第五臯却只是一笑,平静说道:「自然是看一看李剑仙神通如何了?北海的那位...已经出关了,我亲自一试,确实不凡。」
「震雷剑仙,紫巅龙躯...」
李商秘仔细斟酌,念及了当初在洞天之中所见,那位龙王确实是凶威盖世,不能小觑。
平心而论,他也不愿去阻人道途。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有山门,他有师尊,他有师妹。
李商秘纵然是举世难寻的太阳剑仙,却也是一紫府罢了,甚至是不可能求金得位的紫府,落在诸位真君眼中,也不过是分量大点的蚁虫罢了。
又不可能求证太阳之位,终生不过一紫府罢了。
第五臯看着眼前之人,微有感慨,对方能够在今世将太阳神通修行到这个地步,甚至还成就了剑意,确实是大才。
其中虽然少不了大人的手段,可换一个人来,恐怕至今连修成紫府都难!
众阳府传承这些年,最多是有人能修成一两道下位的太阳神通,也就是极限了,像李商秘这种确实是个孤例。
「我道,欲助你修成【驭道天】。
第五臯缓缓开口,却让李商秘的眼神有了变化。
「将死之人,如何能修?」
李商秘的气势隐隐散发,压过了对方,只平静道:「你们想要求震的夔与龙陨落,却未必不想让我一道领死,【驭道天】乃是太阳至高之道,我...不配成。」
「我道,并不是要李道友的性命。」
第五臯摇了摇头,叹道:「你若是能够修成【驭道天】,金丹自然是不必想了,但可脱胎,成就神丹,真君...可以助你修一道阴法,转入少阴座下。
「你,莫不是在说笑?」
李商秘根本未将这一番话当真,轻声道:「你道现在说是看重我,却也不过视作刀剑,残了折了,再寻一把就是,岂是将我当人?你们这种人——
」
「是那位帮你求的情。」
第五臯声音骤沉,肃然说道:「你纵然不信我,不信大人,难道不信那位了?你也知道,祂历来有善名,救过你府」」
这一番说出,顿时让李商秘沉默了。
「那位转世不久,神通圆满了?」
「不错,圆满了。」
第五臯肃声说道:「毕竟是真君的胞妹,纵然曾经拜入北社,叛道不归,可血脉是割不断的...大人忙碌数千年,不过是为了扶祂登震。」
李商秘似在思索,却也未有抱多少希望。
第五臯所说的那位...府上有记载,是有善缘,却也是极古的事情了。
「【驭道天】若要修成,可不简单...」
李商秘看向了第五臯,淡然说道:「真君有何安排?」
「请往天上一游。」
第五臯的语气一肃,沉声说道:「紫金之法,终究只是模仿罢了,即便是「太阳」,也有办法成就...只看,耗费多少代价而已。你若是成了,再诛龙种,自此就不再是刀剑了。」
「【幽室太冲真君】将收你为弟子,助你成就神丹之位!李商秘,道就在前,只看你走不走得通了!」
「这不是道,我也不愿做什麽真君弟子,成什麽神丹,只要保住众阳府的道统,治好我师妹的病,我便按照你们说的行事。」
「你...」
第五臯却未曾想到对方会拒绝,只道:「暂不提此事,之後再决断就是,你道统和师妹之事,都能解决,放心即可。」
李商秘的心中却没有多少对道途的渴望,念及的却是别的事情。
若是对方所说为真,众阳府的道统便能就此保全,自家师妹的寒病也说不得能治好。
只要他能成功斩龙..
这些事情一一落在他的心间,却让他觉得手中剑越发重了,只是死死握住,绝不松手。
这些庞大的道统,高处的人物,一个个视为他为刀剑,为棋子,到了这一步甚至觉得收他为弟子是一种荣幸,是一种赏赐。
开什麽玩笑?
那位真君开口,难道他李商秘就要千恩万谢地答应了吗?
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忿怒与蔑视之情,只欲出剑,先将面前这一步步逼迫他的人斩了,可最终还是按下这杀意。
众阳府就在他身後,他的长辈,他的同门,皆在此间。
若我孤身一人,求道而已,纵死又何妨?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