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老地方,墨梅园!
但今儿这规格,可比当初索额图和明珠会面时隆重太多,简直是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墨梅园四周围满了一队队的御前侍卫,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威风凛凛。
只不过让这些御前侍卫别扭的是,对面齐刷刷地站着另一拨人!
同样挎刀而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
这些人正是太子麾下的火枪营卫士。
虽说没背着火枪,可一个个眼神淩厉、煞气逼人。
谁都知道,今儿乾熙帝要和太子在这里见面!
为了这场会面,步军统领衙门和西山锐健营连夜全员戒备,严阵以待。
也因为这次会面,十三皇子统领的伏波水师已派出两万兵力,占据了与西山锐健营相距五里的山坡,暗中制衡局势。
一个不对,双方就有可能随时开打。
墨梅园内,早早到场陪同会谈的张英,一眼便瞧见了等候在此的索额图,神色淡然地拱手行礼:「见过索相。」
索额图立马拱手回礼:「张大学士,多日未见,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
张英温和一笑:「多谢索相关照,一切安好。」
话音刚落,索额图皮笑肉不笑,话里藏针:「张相,这一次我被带入京师,时日不短了。」
「这段时间内,来看望我的旧友同僚数不胜数,唯独不见张相的身影。」
「想来是陛下刻意封锁了我的消息,没让张相知晓分毫啊。」
「你我同殿为臣数十载,你又是我素来敬佩之人。今儿我便多嘴提一句,很多事,莫要全抛一片心哪!」
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诛心挑拨,想离间张英和乾熙帝的君臣关系。
可张英心里门儿清,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和太子之间的联系已经够紧的了,这点拙劣的挑拨离间,纯属白费功夫。
同时他也瞬间看透,索额图如今在太子麾下,根本算不上心腹重臣,压根儿得不到全然信任。
一念至此,张英嘴角就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索相此言差矣。当年,索相执掌南书房大权的时候,不也是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吗?」
「你我老友重逢,我向来不愿为难老友,免得到最後,连这点旧情都消磨殆尽,连朋友都当不成了。」
索额图也是混迹朝堂多年的变脸高手,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张相不愧是谦谦君子,论涵养和气度,我这大老粗可比不了。往後我定当谨言慎行。」
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但一来一回的对话里,却是针锋相对,别有一番味道。
张英打算就此收尾,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交锋,正要拱手告辞,索额图却不肯放人,连忙开口拦下。
「张相不妨猜猜,今儿陛下与太子爷这场和谈,最终能不能谈出个结果?」
张英顺势推脱,笑了笑:「索相,这方面您是专家。这问题,该我向你请教才是,不知索相怎麽看?」
索额图嘿嘿一笑:「依我看,十有八九能成。陛下一生傲骨,可真到了关键时候,最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而且张相,和谈成功,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你老家江南毗邻大海,一旦日不落帝国入侵,江南富庶之地首当其冲,必定惨遭炮火蹂躏。」
「到时候,受苦受难的可都是你的乡里乡亲啊。」
前面所有的旁敲侧击,张英都心如止水、置若罔闻,可这句话,却让他脸色一变,心头一沉。
自打得知西洋联军即将入侵的消息,张英便暗中搜罗了无数情报,对这群外敌的手段了如指掌。
他们开战向来专挑沿海富庶地区下手,繁华江南正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更关键的是,朝廷精锐军备大多驻守西北边防,江南兵力薄弱、战力空虚,根本不堪一击。
眼下,唯有乾熙帝和太子同心协力,才有可能凝聚举国之力,抗衡外敌,保住大好河山。
否则,後果不堪设想!
短暂心绪翻涌之後,张英迅速稳住心态,笑着回道:「索相多虑了。陛下与太子爷皆是天纵睿智,你我能想到的利弊,他们肯定考虑过了。」
「我等只需安分守己,无需妄议圣断。」
索额图还想再说些什麽,园外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通传:「太子爷驾到!」
索额图当即掏出怀表一看,已经到了上午的九点四十五分。
原定十点才开始会谈,太子竟然提前一刻钟到场。
不过,如今太子是他唯一的靠山,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准备上前迎接。
「太子爷驾到,我前去迎驾,张相自便。」
张英微微一顿,沉声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只要陛下未曾下旨废储,便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主子。为人臣子,自当一同迎驾。」
说罢,便跟着索额图一同走向墨梅园门口。
索额图侧头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感慨:
张英这老东西还真不愧是不倒翁,他能稳居朝堂多年,果然不是偶然。
这般风雨飘摇、局势对立的时刻,还敢坦然迎候太子,这份眼光和魄力,当真绝了。
不多时,太子沈叶的马车缓缓驶来。
鲍铁虎率领一众贴身侍卫前後护持,浩浩荡荡,气势干足,稳稳地停在梅园门前。
沈叶掀帘下车,见索额图、张英二人迎候,当即露出温和笑意,开口道:「两位大人免礼,今日辛苦二位操劳奔波了。」
索额图如今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姿态恭敬又坦荡,直言道:「能为太子爷分忧效力,是微臣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二字!」
沈叶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张英身上。
张英拱手道:「太子爷,原定会谈时间是十点,您来得有点早了。
沈叶一脸郑重,一本正经道:「十点是父皇莅临的时间。我这当儿子的,自然要提前等候,亲自迎接父皇的到来。
「」
「张相你也知道,这麽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是朝野上下公认的至孝之人。」
听完这话,张英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太子依旧还是这麽不要脸!
这厚脸皮,说铜墙铁壁也毫不为过!
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位这般「孝顺」的儿子了!
孝顺到硬生生逼得你老爹从紫禁城跑出来,跟自己的儿子来谈判!
古往今来,多少贤王孝子,怕是见了太子都得自愧不如!
张英心中疯狂腹诽,表面却半点不敢显露,只能拱手附和:「太子爷孝心赤诚,陛下一定心知肚明、深有体会。」
沈叶轻叹一声,一副万般无奈的模样:「但愿父皇能够体谅。孤今日这般举动,实属被逼无奈啊。」
「张相,以後的朝廷风雨欲来、前路艰难,你我君臣当同心同德,好好辅佐父皇啊!
「」
张英早就知道了太子的条件,看着眼前这位满口忠孝、一心要为父皇分忧的「好大儿」,只想苦笑。
您这哪是辅佐陛下?
您这是辅佐得你爹坐立难安、满心忌惮啊!
不过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谈话的场合,张英只能顺着话头,正色道:「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十点整。
乾熙帝的车驾准时抵达墨梅园前。
今儿的乾熙帝一身全套龙袍,威仪万千,出行之间,鼓乐齐鸣,礼乐震天,尽显帝王至高无上的皇家气派。
沈叶看着这等张扬的场面,心里一阵无语。
都这种时候了,父皇还执着於摆架子、讲排场,咱踏踏实实坐下来谈判不好吗?
吐槽归吐槽,孝子的人设必须焊死到底。
沈叶恭恭敬敬上前迎驾。
乾熙帝望着眼前故作温顺恭孝的儿子,心底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
这一刻,他恨不得直接抽走图里琛腰间的佩刀,当场斩了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子!
可念头转瞬便压了下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四周护卫半数都是太子麾下之人,投鼠忌器,根本动不得分毫。
乾熙帝强行压下滔天怒意,捏着鼻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免礼。」
随即带着满心忧郁,与沈叶一同步入墨梅园正厅。
一路上,乾熙帝沉默不语,周遭侍卫、臣子更是大气不敢出,整座偌大的墨梅园死寂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待乾熙帝端坐主位,沈叶环顾一圈厅内众人,从容开口:「父皇,今日乃是你我父子私谈,无需旁人陪同。不如让索相一众大人暂且退至门外等候?」
乾熙帝本来也不愿意让臣子窥见自己与太子针锋相对、父子反目的窘迫场面,当即挥手道:「尔等尽数退下。」
索额图、张英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快步退出正厅。
这群老狐狸也知道,乾熙帝和他的好大儿之间的极限拉扯、权力博弈,谁掺和谁倒霉,老老实实地旁观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等所有人都退走了,偌大的正厅只剩父子二人。
乾熙帝率先开口发难:「朕原以为,你如今气焰滔天,怕是要以对等君主之礼,端坐园中静待朕登门。没想到,你居然还肯屈尊迎驾!」
看着气不顺的老爹,沈叶叹了一口气道:「父皇,纵使父皇待我有所亏欠,但是我这个当儿子的,孝道不可废啊。」
「说实话,孩儿一直都是一个至孝之子,可是您逼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圣人不是说过吗?小杖受,大杖走。父皇您动了雷霆之怒、想要了儿臣性命,儿臣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陪着您耍耍。」
「但在天下臣民眼中,儿臣是当朝储君、世人表率,绝不能在人前失了礼数、落人口实,让人诟病儿臣不孝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恭顺谦卑,实际上句句绵里藏针,他这是告诉乾熙帝,我之所以迎接你,是我不能不当一个孝子。
「好一个至孝之子!」
乾熙帝被这番诡辩气得险些把肺给气炸了。
他算是彻底摸清这逆子的秉性了!
表面功夫做得无可挑剔、仁义忠孝样样占全,背地里对亲爹动起刀子,那是狠绝果断,半点儿都不含糊啊!
乾熙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沉声道:「你提出的所有条件,明珠已然尽数禀报朕。」
「朕今日只给你一个答覆:绝无可能!」
「偌大朝堂,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皇帝!」
「朕在位一日,便绝不允许出现第二个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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