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匠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难道,他会这么折磨自己,还有自己的手下吗?当官的要是想贪钱,明着贪不就行了吗?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还让自己和手下受这么重的伤,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木匠听了石匠的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仿佛觉得石匠太过天真。
“哎呀,你就是太老实、太好骗了!这叫苦肉计啊,要不然呢,这钱能安安稳稳地落在他自己手里吗?他不这么做,怎么能掩人耳目,怎么能让老百姓相信他是真的去追查银子,怎么能让朝廷不怀疑他?”
木匠压低了声音,凑到石匠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你想想,到时候,朝廷真下来人追查这个银子的去向,看到他和手下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会觉得他是尽力追查,只是没能追上郑天寿,打死也不会怀疑到张东这个装样子的官啊。有句话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这就是上演了这么一出苦肉戏,表面上是追查盗贼、为民请命,背地里却是监守自盗、中饱私囊,不上演这么一出苦肉戏,张东能把这笔钱稳稳当当地据为己有吗?能落个清正廉洁的好名声吗?”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纷纷,全然没有避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
他们的话语里,除了骂郑天寿“黑心”、骂当官的“贪婪”,就是不停议论张东是不是监守自盗,是不是上演了苦肉计。
旁边几桌的人,也渐渐停下了自己的交谈,纷纷侧耳倾听,有的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显然也觉得木匠说得有道理;有的脸上则满是犹豫,半信半疑;还有的人,只是默默听着,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无奈,却不敢轻易插话,生怕惹祸上身。
面馆茶棚里面的喧闹,仿佛都成了他们议论的背景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渐渐集中到了他们的对话上。
这些闲来无聊人的对话,没有一个字被郑天寿漏掉,全都清清楚楚地进了郑天寿的耳朵里面,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浑身发冷。
郑天寿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根本就没有任何不信的机会和想法,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敢置信,眼神里满是震惊、疑惑与愤怒。
他死死地攥着筷子,指节都泛了青,碗里的面条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周身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凌厉,那种压抑不住的怒火,在他的眼底不断翻腾,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郑天寿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件事,想起了贪官张东被他杀后,他特意找到了张西,也就是如今的鹿泉县令张东,还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好好做官,清正廉洁,为民请命,不要辜负老百姓的期望,不要像崔广志那样,欺压百姓、中饱私囊。
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他看出张东身上有一股正气,看出他是真心想为老百姓做事,所以才愿意相信他,愿意把鹿泉县百姓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可现在,郑天寿听到的一切,却狠狠打破了他的信任,打破了他所有的期望。
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亲手扶持上台的人,那个他再三叮嘱要好好做官的人,竟然也成了一个贪官,而且,还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
足足一万两的工程银两,那是关乎鹿泉县百姓生计的救命钱,他竟然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中饱私囊了,还故意嫁祸给了自己,让自己背负了骂名,成了百姓口中“黑心的江洋大盗”。
郑天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种被背叛、被欺骗的感觉,比任何伤口都要疼,比任何辱骂都要让他难以忍受。
郑天寿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见过太多的背信弃义,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被一个自己信任、自己扶持的人背叛到这种地步。
郑天寿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最痛恨的,就是那些欺压百姓、中饱私囊的人,可现在,他亲手把一个这样的人,推上了县令的位置,让他有机会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这让他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原谅张东的所作所为。
郑天寿的眼神越来越冷,那种冷冽的气息,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了茶社楼下,仿佛能穿透人群,看到县衙的方向,看到那个他曾经信任的人。
郑天寿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查清真相,一定要揭穿张东的真面目,一定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一定要把那笔修水渠的救命钱追回来,还给鹿泉县的老百姓,洗刷自己的冤屈。
郑天寿是绝不会让张东这样的贪官,逍遥法外,欺压百姓,绝不会让自己的信任,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隐在阴影里的秦淮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郑天寿的神色变化,看到了他眼底的震惊、愤怒与不甘,听到了他压抑的呼吸声,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秦淮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就是要通过这些议论,激怒郑天寿,让他对自己产生仇恨,只要见了面,对质上了以后。
就可以让他去找刘元昌他们这一伙恶人的麻烦去了,说不定还可以把别打劫的银子找回。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深夜。
秦淮仁刚回到房间里,就看见了陈盈、张景涛带着儿子张岩松一起着急忙慌地收拾行李,看样子又准备收拾东西继续走上逃亡的路了。
几个人手脚都不停歇,脸上满是慌乱,陈盈的衣袖挽到胳膊肘,指尖因为用力攥着衣物而泛白,把叠好的包袱用力往墙角拢了拢,又慌忙转身去翻找柜子里的零碎物件,指尖碰掉了桌上的小匣子也顾不上捡,只顾着加快手上的动作。
张景涛则佝偻着身子,双手胡乱地往一个旧布包里塞着干粮,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不时抬手抹一下额头上的汗,眼神里满是焦灼,连布包的口子都系不整齐,系了两次都松开了,急得他直跺脚。
张岩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件半旧的外衣,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忙碌的两个人,脚步迟迟没有挪动,脸上满是无措,既不敢上前帮忙,也不敢多问,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看着地上堆的越来越多的包袱,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陈盈翻遍了柜子,终于找出一件质量良好的衣服,快步走到张岩松面前,不由分说地就把衣服披在他的肩上,双手麻利地帮他拢了拢衣领,又伸手去扣衣服的扣子,指尖因为着急而有些发抖,扣了两次才扣对一个扣眼。
陈盈抬头看着张岩松,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上的着急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孩子,快点啊,把衣服穿上,咱们得赶紧跑路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帮张岩松拉了拉衣角,又转身去收拾旁边的包袱,双手不停地翻找着,生怕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不能落下,千万不能落下”,那副慌乱又急切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紧。
张岩松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陈盈和张景涛一脸慌乱的样子,脸上的茫然渐渐被不可置信取代。
张岩松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插话道:“娘,咱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稳定了下来,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颠沛流离,不用再吃不饱穿不暖,也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现在,咱们又要逃命啊?”
这个不经事的孩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不甘,眼神里满是恳求,希望陈盈能告诉他,这只是一个玩笑,他们不用再继续逃亡,不用再放弃眼前安稳的一切。
陈盈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着急瞬间被悲伤取代。
她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的眼泪,肩膀微微颤抖着,心情沉郁到了极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哽咽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说了起来,声音沙哑又无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回不逃跑,那是不行了,你爹啊,捅了一个大篓子,一个咱们根本赔不起、躲不掉的大篓子,不跑的话,咱们全家都要没命了,一个都活不成。为了咱们能活下来,让你好好长大,好孩子,听娘的话,别再问那么多了,咱们收拾好了赶紧跑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盈正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张岩松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慌忙别过脸,不敢再看张岩松的眼睛,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控制不住地崩溃大哭,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拼命地收拾着行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里的恐惧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