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分钟,陈家栋的电话到了。
林墨下楼,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正拿着公文包扇风。
“陈老师?”
“哎!林墨同学!”
陈家栋快步走过来,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一边说,“粤东这个地方,真是太热了,我从天京过来,温差快十度。”
林墨没接话,带着他上了楼。
陈家栋进门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客厅的电脑,还有周围的家具上扫过。
他已经在教育局那边得知林墨的家庭情况,这些对招生办而言都算是半公开的。
趁着其他人还没找上门,他得立刻跟林墨谈判。
两个人坐下。
陈家栋把手包放在腿上,没急着打开。
“林墨同学,这样,你有什么想法,什么条件,你直接说,华清能办到的,我当场给你答复,办不到的,我回去想办法办到。”
一上来,陈家栋就交出了自己的底牌。
在别人看来,这基本上就是诚意二字了。
这在招生圈子里其实挺少见的。
通常的路数是先聊情怀,再谈学校的资源优势,最后才谈条件。
陈家栋一个弯都没拐。
但林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急不慢的,没有马上接话。
陈家栋坐在对面,一时间有点拿不准。
他干招生十一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状元和高分生。
有的孩子一看就是被家长推着走的,有的孩子嘴上说要考虑其实心里早就定了,还有的纯粹就是想多薅两个学校的条件。
林墨不属于这里面任何一种。
白老师说的话又浮上来:这个孩子很有主见,判断力极强。
你别试图忽悠他,他比你清醒。
当时陈家栋还觉得白老师说得太夸张了,一个学生能有多大主见?
现在看来,白老师那句话说轻了。
他面前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不卑不亢这个词不太准确。
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很自然的松弛,就跟他才是坐在主位的那个人一样。
不过也没毛病,毕竟这是林墨住的地方。
陈家栋等了几秒,见林墨还没有开口的意思,赶紧继续往外掏。
“学费全免,这个是基本的,奖学金全额预支,一次性打到你的账户,住宿方面,我们给你安排华清最好的单人间,独立卫浴,空调暖气全配,说实话,周围很多商品房的条件都比不上我们那个宿舍。”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生活补贴也有,每个月单独拨,不走学校的常规渠道。”
牌快打完了。
林墨听完,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这些是不是对林墨来说不够吸引力?
“我们可以给你安排最好的导师,直博绝对没问题。”
考研这种事情考虑都不用考虑,只要稍微优秀一点的,都会选择考研。
别看研究生是什么上岸操作,在华清,博士才是真正的上岸。
那可是食物链和鄙视链的顶端。
还在不断地掏牌,主打一个满天星。
陈家栋心里开始打鼓这些条件,放在任何一个考生面前都够有诚意了。
对面这个小孩到底在想什么?
林墨确实在想事情,但不是在想这些条件够不够。
他在想一个人。
或者说,一群人。
他叹了口气,手指头轻轻敲在桌上。
“陈老师,先说声抱歉,可能让您白跑一趟了。”
陈家栋端水杯的手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擦。
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难受。
“去华清不是不行。”
林墨停了一下,斟酌了用词,“但有些人,不太想让我留在天京,这件事,您应该清楚吧?”
手指突然重重地落在桌上。
一下!
两下!
屋里安静了。
陈家栋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慢慢地就挂不住了。
嘴角的肌肉维持在那个弧度,但笑意却一点点消失。
他的后背贴在椅背上,衬衫湿透的那一片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但他知道,让他发凉的不是汗。
陈家栋忍不住抬眼看了下林墨,只感觉心在不断下陷。
一个刚终考完的学生,坐在出租屋里,穿着二十块钱的拖鞋,翘着腿,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一个主任级别的人都坐不住。
这林墨到底是何许人也?
“林墨同学,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懂。”
林墨嘴角微翘。
“你不懂?你确实不懂,毕竟你只不过是个傀儡。”
这话太难听了。
陈家栋想反驳,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因为林墨已经伸手拿过了他的手包。
陈家栋的身体动了一下,但只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抢回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翻他的包,他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荒唐。
但就是不敢动。
林墨从包里掏出一台手机。
陈家栋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墨解锁手机的动作很随意,跟翻自己手机没什么区别。
等等,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划线密码?
他划了几下,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备注写着:许少爷。
天京许家吗?
许文东的家族。
林墨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钟。
现在的许文东依旧是许部长,这一年多龙天麒都没有对他下手。
林墨不太关心炎黄觉醒内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那帮人爱怎么斗怎么斗,跟他没关系。
但前提是别往他身上伸手。
现在手都伸到羊城来了。
那就不能当没看见。
现在虽然没造成麻烦,但有人想要麻烦,那就给他麻烦。
林墨拨出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陈家栋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他想走,又不敢走。
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等了好一阵子,那边才接通电话。
开口就是一句,“陈家栋,你他妈最好又是,不然爷嫩死你!”
声音很冲,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被吵起来的那种火气。
“我是林墨。”
那边瞬间安静了。
陈家栋整个人都麻了。
他看着林墨拿着他的手机,用一种极其平常的语气报出自己的名字,对面那个张口闭口爷的人直接哑了。
这就很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