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后。
魏王府马车缓缓停在一座府邸前。
门庭肃穆,两尊石狮沉默地蹲守左右,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
杨玄被管家引至书房时,衣袍齐整,并无深夜被扰的仓促。
他素来睡得晚,此刻书房内烛火通明,他正坐在书案后,就着一盏青瓷灯台的光,翻阅一卷泛黄的地方志。
听闻魏王深夜来访,他不过微微挑了挑眉,面容平静无波。
“王爷深夜来访,倒是稀客。”
他伸手示意,引着魏王在窗下的黄花梨木圈椅上落座。
书房内陈设简雅,除了满壁书架与书案,便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更显清寂。
魏王脸上浮起热络的笑容,那笑容堆在眼角,显得真诚无比。
他坐下,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书卷与笔砚,笑道:
“杨相勤于国事,深夜仍手不释卷,实乃我朝楷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杨相乃国家顶梁柱,本王一直想找机会好好聊聊,今夜冒昧打扰,还望杨相勿怪。”
杨玄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他这奉承的话茬。
他走到一侧的小几旁,亲手提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紫砂壶,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魏王面前的茶几上。
“王爷客气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魏王收敛了些许笑容,看着杨玄那张清瘦儒雅的脸,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与不易察觉的试探。
“杨相是明白人,本王也不绕弯子。”
“过几天,千秋宴上,怕是不会太安宁。”
“到时候若是发生点什么事,本王希望杨相能站在本王这边,说些合适的话。”
闻言,杨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魏王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深沉的思索。
这位以谨慎著称的王爷,竟不惜半夜亲自登门,直言不讳地说出这般言语。
可见他所谋之事,所图之大,绝非寻常宫闱风波。
杨玄沉吟片刻,喉结微动,声音依旧平稳谨慎,却比方才更慢:
“王爷,不知千秋宴上,究竟会发生何事?可否让本相知道一二。”
“届时,也好真正帮衬着王爷,不至措手不及。”
魏王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润,但语气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将那探询轻轻挡了回去。
“此事关乎重大,细节恕本王暂且不便明言。”
“但杨相放心,此事对杨氏而言,绝对是有大好处的。”
“本王,也绝不会亏待杨氏。”
“杨相不必多问,只需安心等待千秋宴便好。”
杨玄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似乎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
魏王那张温润带笑、却写满志在必得的脸,在他心中反复映现。
这位王爷蛰伏多年,暗中经营,今夜如此急切地四处奔走拉拢,其势已如箭在弦上。
杨氏百年清誉,树大根深,置身于此等漩涡,站队与否,站向哪边,皆关乎全族兴衰荣辱。
这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在悬崖边上的精准踱步。
“既然王爷都这样说了,那本相便应下了。”
魏王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他立刻站起身,朝着杨玄便是郑重一拱手,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有杨相这句话,本王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杨相深明大义,本王铭记于心!”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开,步履间竟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马车再次驶入沉沉的夜色,蹄声嘚嘚,车轮辘辘。
车厢内,魏王放松地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掩盖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只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却隐含力量。
他的嘴角始终向上弯着一个细微的弧度,那是志得意满的笑意。
然而若是细看,或许能发现他眼底在偶尔掠过的外界灯光映照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冷。
“陈炳,杨玄……”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品咂珍馐般的回味。
“文臣之首,到手了。”
“楚奕的兵权,也到手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望向窗外那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黑夜,仿佛已经透过这夜色,看到了皇宫深处那璀璨的殿堂。
半晌。
魏王竟然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哼起了一段小曲。
那曲子没有词,只有调,婉转曲折,在密闭的车厢内低回,调子里带着几分猎人收网前按捺不住的得意,几分对猎物势在必得的笃定。
……
杨玄送完魏王后,重新回到了书房。
“出来吧。”
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紧接着。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步出。
杨玉嬛步履轻盈无声,神色是惯有的清冷与沉静,眉眼间带着超越年龄的透彻。
她走到杨玄面前约三步处站定,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静候不语。
杨玄看着女儿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精致冷冽的面容,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与魏王对话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沉的探询:
“玉嬛,这件事……你怎么看?”
杨玉嬛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外面深沉的夜色,又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剖开了所有犹疑。
“父亲,魏王要造反了,这上京城怕是要乱了!”
尽管杨玄心中已有猜测。
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从女儿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心口猛地一跳。
他忍不住站起来,在书房来回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魏王,他,他怎么敢的?”
“王氏造反的后果就摆在眼前,他居然还敢来一次?”
“而且他连遮掩都不遮掩,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来找我,造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