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汤鹤安便回来了。
他步履匆匆，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轻响，惊起了墙角一只夜栖的麻雀。
快步走到楚奕面前，他微微喘了口气，左右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
“大哥，查到了。”
“徐昌明那小子，在南城‘醉仙楼’喝酒，包了个临街的雅间，还叫了几个唱曲儿的姑娘，这会儿正喝得高兴呢。”
楚奕静立原地，闻言，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极淡，似有还无，仿佛一层薄冰覆在深潭之上，并未渗入眼底半分，只余一片幽冷的漆黑。
“正好。”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走吧，本侯亲自去见见他。”
汤鹤安闻言，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光。
“得嘞！大哥，要不要多叫些人？”
“不用。”
楚奕抬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玄色衣袍的袖口与襟领，动作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迈步向前走去，声音随风飘来，清晰而冷淡：“人多，反倒吓着他了。”
“一个人，才听得清话。”
……
与此同时，城东。
夜色沉沉，宛如化不开的浓墨。
魏王的马车在一座气象森严的朱门大宅前，缓缓停稳。
宅邸高墙深院，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陈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门前两盏高悬的绢纱灯笼映照下，泛着幽暗而矜贵的光泽。
秦福早已上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
侧边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门房揉着惺忪睡眼探头，待看清来人衣饰与身后那辆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马车，脸色一变，睡意全消。
他连忙将门完全打开，身子躬得极低，旋即转身，快步如飞地向内院跑去通报。
没一会后。
陈炳被管家匆忙请到正厅时。
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颧骨微凸。
一双眼睛虽染风霜，却依旧锐利如昔，此刻像警觉的鹰隼般，迅速扫过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
“不知王爷深夜大驾光临，有何要事？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魏王笑着摆了摆手，姿态随意而亲和，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恳切得仿佛是从心底最柔软处掏出来的一般，望向陈炳：
“这朝野上下，百官芸芸，本王最为敬佩的，便是陈相你了。”
“沉稳持重，谋国以忠，也只有你，真正撑得起‘国之柱石’这四个字。”
陈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素以贤德仁厚著称的亲王，深夜独自轻车简从登门，寒暄未及两句，便送上如此一顶高帽，怎么看都不像是心血来潮的闲谈访友。
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在主位的椅子上缓缓坐下，脊背挺直，直视魏王，没有接那顶“高帽”。
“王爷过誉了，老夫愧不敢当。”
“夜已深沉，王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了吧。”
“老夫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拐弯抹角的，绕得头晕。”
魏王闻言，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细微的纹路显得愈发温和。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陈炳脸上，那目光温和依旧，深处却蕴着审慎的掂量、不着痕迹的试探。
“陈相果然是快人快语，那本王便直说了，也不虚耗相爷的休息时辰。”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自然而然地低下去几分，却字字清晰，足以穿透静谧的夜。
“不久后的千秋宴上，宫中……可能会有些‘变故’。”
“到时候，局面或许需要德高望重之人稳定朝议。”
“陈相若能在关键的时候，审时度势，说一些合适的话……”
他特意在“合适”二字上略作停顿，目光与陈炳相接。
“那么，本王可在此承诺，不仅可保陈氏一族未来百年殊荣不坠，甚至……更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陈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他并未迎视魏王的目光，而是顺势垂下了眼帘，凝视着杯中载沉载浮的碧绿茶叶。
他的心跳在宽袍掩盖下，不易察觉地快了一拍，但布满岁月沟壑的面容上，依旧平静得如同无风的古井水面。
宦海浮沉六十余载，什么样的风浪险滩他没有见过？
魏王这番话，看似语气平和，商量的口吻，实则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落地有声。
这哪里是寻常的请托相助，这分明是在邀他共下一盘棋，一盘赌上身家性命、甚至王朝气运的棋。
这位被朝野誉为“贤王”，多年来低调谦和、几乎让人忽略其皇室锋芒的王爷，就像一直蛰伏于渊潭深处的蛟龙。
今夜，终于要借着这沉沉夜色，隐约探出爪牙，露出水面之下的真容么？
千秋宴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陈炳没有问，也不必问。
能让一位亲王甘冒奇险、亲自夤夜上门密谈与拉拢的事情，在这紫禁城内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其实，对于御座之上那位女主，陈炳内心早已积郁多年不满。
一介女流，窃居九五，牝鸡司晨，乾坤颠倒。
这份不认同，他深埋心底，虽未宣之于口，却从未真正臣服。
如今，竟有人暗中谋划，欲行那可能颠覆乾坤之事。
这何尝不是替他，替许多像他一样的人，去做那件一直想做却惮于天威、不敢妄动的事？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拒绝这递到眼前的“登云之梯”？
心中念头电转，瞬息间已权衡了千百回。
陈炳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得疏离，带着几分历经世故的深沉与心照不宣的意味。
“王爷言重了，‘更进一步’老夫不敢奢求，唯愿朝廷安稳，纲常有序。”
他慢慢放下茶盏，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似经过斟酌。
“既然王爷今夜亲自前来，坦诚相告，如此看重老夫。”
“那么，待到千秋宴时，若真有事端，本相身为百官之首，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会‘适当’地……帮王爷一把，以正朝纲。”
魏王听罢，眼中笑意终于真切地漫开了一丝，如春冰初融，他举了举手中茶盏，以茶代酒，向陈炳微微一敬。
“本王敢承诺，这绝对是陈相几十年来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