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昌脸上的不耐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正待发作,却猛地被那三个字钉在原地。
“淮阴侯?楚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瞳孔微微放大。
那个名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自己心头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窜起的寒意。
这个名字在他父亲的徐府书房里,早已是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存在。
父亲每每下朝,提及此人,无不痛斥其为“仗着陛下宠信、横行无忌的酷吏”,“嚣张跋扈,目无王法”。
骂归骂,徐明昌却也清楚记得父亲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忌惮。
这是个连他父亲都奈何不得的狠角色,绝非他能招惹半分的人物。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嘴角努力向上扯动,挤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
“原……原来是楚侯爷,失敬,失敬!”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试图找回几分世家公子的底气,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光滑的缎面。
“不过楚侯爷,你才画过几年画?你懂这份墨宝的分量吗?”
“这可是王希子的真迹《川河山图》,晚辈费尽心血,花了大价钱才辗转求来的!”
楚奕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本侯确实不懂这等风雅墨宝的鉴赏之道。”
徐明昌闻言,紧绷的神经一松,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刚爬上眉梢,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
楚奕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过,很不巧。”
“王希子的《川河山图》真迹,恰好就在本侯府上的库房里落灰。”
“而且据本侯所知,这等足以传世的名作,天下间仅此一幅孤品。”
“所以,徐公子你手中这一份,只能是赝品了。”
“噗嗤!”
徐明昌竟是被气笑了,笑声短促而尖利,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满是荒谬与愤怒。
“楚侯爷!你莫不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下人给诓骗了?”
“你府上那幅才是假的!我这一份,可是请了好几位京城赫赫有名的书画行家反复掌过眼的!”
“他们皆可作证,此乃千真万确的真迹无疑!”
楚奕依旧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哦?是吗?可惜本侯那一份,是从太原王氏抄没家产时,亲手从他们藏宝阁最深处取出的。”
“陛下念本侯微功,亲口将此画赏赐于本侯。”
“太原王氏累世巨富,收藏之精,天下皆知,从不屑于赝品。”
“更何况,陛下御赐之物,岂能有假?”
“徐公子,本侯倒想问问,你这幅‘真迹’,是从何处‘辗转求来’?”
“若徐公子心存疑虑,本侯不介意此刻便与你一同去查证一番,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我……我……”
徐明昌的嘴巴像离水的鱼般徒劳地开合了几次,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感觉手中的锦盒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盒沿。
太原王氏的收藏!
那是连他父亲都艳羡不已、公认的天下至精!
御赐之物……
楚奕竟然搬出了御赐!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城西破落巷子里,那个油嘴滑舌、唾沫横飞的旧货贩子,还有那轻飘飘就花出去的几百两银票……
什么行家掌眼,什么世代相传,全是狗屁!
一旁,赵敬文的目光早已从那卷轴之上彻底移开,落在了徐明昌那张精彩纷呈的脸上。
他眼中的狂热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凝固,最终化为一种被愚弄后的冰冷与疏离。
“徐公子,这份‘墨宝’,太过贵重,老夫受之有愧,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好好珍藏吧。”
徐明昌如遭雷击,看到赵敬文那冰冷疏离的眼神,心知自己这次是彻底开罪了这位实权尚书。
他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讨好:
“赵尚书!赵尚书!误会!一定是误会!”
“晚辈……晚辈可以再去寻!江南顾恺之的摹本,或者前朝张僧繇的……”
“赵尚书。”
楚奕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侯是个粗人,舞刀弄棒还行,这些墨宝丹青,委实欣赏不来。”
“王希子那幅画在本侯府上,不过是明珠蒙尘,徒然积灰罢了。”
“本侯派人把它送到你府上去,赵尚书留着赏玩解闷便是。”
赵敬文猛地一怔,连忙摆手,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脸上满是惶恐: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侯爷!”
“那幅画是陛下亲赐之物,意义非凡,老夫区区臣子,岂敢……”
“怎么不行?”
楚奕截断他的话。
“御赐之物,本侯转赠给同朝为官的肱骨之臣,于情于理,谁又能挑出错处?”
“再说了赵尚书执掌户部,夙夜操劳,为国库、为黎民耗尽心血,一幅画而已,又算得了什么?权当是本侯慰劳同僚的一点心意。”
一直静默的薛绾绾适时地抬起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响起:
“义父,侯爷一片拳拳心意,你就莫要再推辞了。”
赵敬文的目光在楚奕那张看不出深浅的平静面容和薛绾绾温婉的脸庞间来回游移,脸上挣扎之色明显。
“侯爷厚赐,老夫便厚颜,却之不恭了,多谢侯爷!”
楚奕唇角微扬,端起酒杯,与赵敬文轻轻一碰:“赵尚书客气。”
徐明昌僵硬地杵在原地,仿佛被遗忘的背景。
他看着眼前这“宾主尽欢”的一幕,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他方才献宝,薛绾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赵敬文更是百般推拒,视若敝履。
可楚奕轻飘飘一句话,薛绾绾立刻柔声帮腔,赵敬文那点推拒简直如同儿戏,转眼就“却之不恭”了!
这份天差地别的待遇,如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狠狠堵在他的心口,憋得他几乎窒息。
而此刻,赵敬文,那压抑了许久的、对绝世名画的渴望终于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侯爷,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实在是唐突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去侯府,瞻仰一下那幅《川河山图》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