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舱里，十个人分两排靠壁坐着，一个也没脱大衣。
舱顶上糊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薄薄的，跟水一样贴着铁皮往下淌，淌到人身上就散了。
“上一架飞机是怎么没的，你们记得吧？”
舱里静了一下。
谁都记得。
那架民航涂装的运输机，是从境外一路飞进来的。几十发导弹从天上压下来，飞机炸成一个火球，修为浅的连护体阴气都没撑起来就没了。
半神级的老爷子硬扛着落地，护体气机裂了一圈。
“苏平手里有雷达。”宽肩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有卫星，有天机推演。我们这架飞机，只要进了他一百里，我不信他看不见。”
“所以才要遮。”提皮箱的老头说。
“遮得住气机，遮不住铁。”
宽肩膀抬了抬下巴，“一百里，落地。落地就下飞机，剩下的靠腿。他总不能把整片林子都翻一遍。”
“要是翻了呢？”
“那就看他翻得快，还是我们走得快。”
提皮箱的老头想了想，点了下头。
“百里。”他说，“就百里。再远，就太浪费时间了。”
飞机开始降高度。
舱壁上的金光晃了两晃，人坐着能感觉到机身往下沉，耳朵里闷闷的。
底下的林子是一片黑，黑里偶尔透出一点雪的白。
选的是一片废弃的林场，堆木场还在，木头烂了一半，堆成一片歪歪扭扭的小山。
跑道早没了，飞机就落在那片压平的草滩上，轮子陷进冻土，机身狠狠一顿。
舱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像刀。
十个人一个一个往下走，脚踩在草滩上，草茎硬得跟铁丝一样，一踩就断。
下到最后一个人，宽肩膀回身，抬手。
“报数。”
“一。”
“二。”
……
“十。”
十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提皮箱的老头把皮箱往地上一放，蹲下去开了锁，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出来的东西都不大：几片薄薄的银片，一小瓶暗红的东西，几枚跟骨头一个颜色的钉子。
“圣徽残片，一人一片。”他一片一片分下去，“捏碎了有三息的白光，冲天。三息，够看见。”
“不够看见呢？”
“不够看见，就自己喊。”老头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喊得响一点。”
宽肩膀把银片揣进内兜，抬头看了一眼天。
“走。”
头三十里，他们踏着圣光走。
那层光裹在身上，跟裹了一层棉被似的，气机一点不外泄，走在雪地上连个动静都闷住了。
三十里一过，光就淡了。
提皮箱的老头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按到那儿，一层灰气从皮下浮起来，把整个人裹住。
剩下九个也照着做，一个接一个，气机全压回丹田，压得跟个寻常走山的猎人一样。
“记住。”宽肩膀低声说，“从现在起，谁也别提气。谁提气，谁就是把整队人往火里送。”
“打喷嚏也算提气？”有人小声问。
“算。”
“那我要打怎么办？”
“憋着。”
那人还真就憋住了，憋得脸发紫，走了半里，到底没打出来。
第一天走的是林子里最烂的一条线。
不走公路，不走村，不走江边那条能跑车的道。
走的是伐木队几十年前砍出来、早就让桦树和榛柴封死的老道。
走一段，站一段。
站的时候，两个人往外撒，一个前出半里，一个后收一里，都趴在雪里听。
听风，听树，听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提皮箱的老头蹲在雪窝里，把那小瓶暗红的东西拧开，倒一滴在掌心。
那滴血不落，在掌心浮着，转。
转了半圈，朝着一个方向偏了一点，又偏回来，最后散成一团雾。
“没有。”他说，“三里内没有活物的气机跟着。”
“再走。”
就这么走。
每走一段路，做一遍。
撒人、趴雪、滴血、看偏。
天黑了一次，他们找了个背风的石头缝窝着，谁也没生火。
生火好，暖，可火有热气，热气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成了一条线，有心人顺着线一摸就摸到人。
第二天接着走。
走到午后，有人开始说话了。
“好像……真没人跟。”
“我早说了。”宽肩膀的嘴角动了一下，“他那套东西，靠的是天机，是眼睛，是雷达。这三样，一样得有迹可循。我们不走路，不进村，不提气，不扎堆，他拿什么循？”
“昆仑那次呢？”提皮箱的老头问了一句。
宽肩膀不说话了。
昆仑那次，二十七个人混编，绕中东进的华夏，摸的是守备节点。
结果一进避风谷就叫人堵住了。
堵人的只有一个降龙手。
二十来号人冲上去，几回合倒下几个，没一个后退，最后连那个降龙手也差点被短锤砸死。
再往后更狠。
血阵布起来了，自己人一个接一个被抽干，咒师跑出去被血光穿胸。
山巅一声鼎鸣，金柱压下来，血阵塌成血雨。黑袍人一手搭肩把教士的气机压温顺了，才救走一个。
“昆仑是摸到人家地眼上去了。”宽肩膀慢慢地说，“人家守在那儿，我们凑上去，那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江滩呢？”
“江滩是坐着飞机去的。”宽肩膀扭头看他，“你觉得我们这回是坐着飞机来的？”
提皮箱的老头把嘴闭上了。
后头一个年轻的低声接了句：“再说，这趟我们有十个御龙手。他那边的御龙手，能打的就那么几个。十个打几个，怎么算都不亏。”
“话别说满。”宽肩膀说。
“不说满。”那年轻人笑了下，“可这两天走下来，一个人影没有，一发导弹没有。这不是我们谨慎小心起了作用，是什么？”
没人反驳。
连提皮箱的老头都没反驳。
他自己心里也在算这笔账：两天，一百里走了大半，一滴血没探出跟踪的气机，一片圣徽没捏碎，一个前哨没撞上东西。
要真是被人盯死了，这么长的线，这么慢的走法，早该有动静。
没有动静，就是没有。
心里那根弦，一松，就松了半寸。
走到离出事地点十公里，队伍停了。
停在一片落叶松的林子边上。
树都秃了，杆子一根根立着，风从中间穿过去，呜呜地。
地上是冻硬的雪壳，踩上去咯吱咯吱。
十公里。
这个数一出来，十个人谁都没再往前迈一步。
“再往前，就是他的地界了。”宽肩膀蹲下来，抓了一把雪，攥成团，又松开，雪粉顺指缝落下去，“他上回是在江边等着的。江边那片林子，他蹲了多久我们不知道。他要是还在，我们十个一起过去，气机再压，十个也是十股。十股气机凑在一块儿，跟举着火把进洞没区别。”
“那就不能一起过去。”提皮箱的老头说。
“不能一起过去。”
两个人对了一眼。
后头的人围上来，蹲成一个半圈，脑袋凑在一块儿，跟一伙进山打猎的老猎户似的。
“我的意思是这样。”宽肩膀伸出一根手指，在雪上划了一下，“派一个，先下去。摸到那个老河汊，找到和珅老爷子，把人带出来。带出来，我们在这儿碰头，把话摊开了说，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要是那一位先撞上苏平呢？”
“撞上就捏圣徽。”宽肩膀说，“白光冲天三息。三息之内，我们九个一起动。他从江边过来，最快也要小半刻。小半刻，十公里，九个御龙手全速，压得过来。”
“压得过来是压得过来。”提皮箱的老头慢慢地说，“压过去之后呢？他要是掉头就走？”
“他掉不了头。”宽肩膀咧了下嘴，那道疤跟着动了动，“我们从三个方向压。他一动，就有一面是空的；我们九个人，占三面，剩一面让他自己挑。”
“剩的那一面，谁守？”
“没人守。”宽肩膀说，“那一面是他自己走进去的。他只要走进去，就是被我们逼着挑的，不是他自己挑的。人被逼着挑路的时候，走不快。”
提皮箱的老头盯着雪地上那几道划痕看了半天。
半晌，他抬起头。
“行。”
他说完这个字，周围那几张脸都松了下来。
“这计划……”后头那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实话，我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就叫它成了。”宽肩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成了就别再改。打仗最怕的就是临了改主意。”
“谁去？”提皮箱的老头问。
这一问，半圈人静了。
谁去，谁就是往刀口上凑的那一个。
和珅老爷子都栽在那儿，半神级，一条腿没了，断了一条胳膊，还得靠阴气虚影撑着走路。苏平在那儿蹲了不知道多少天。
“我去。”
开口的是个看着不到三十的。
他脸白，白得没血色，嘴唇也没什么颜色，眼眶底下压着一片青。
这种白，是换血换出来的。他换的次数最多，气机也最薄，薄到提皮箱的老头有一回隔着一丈都没探出来他在。
“你气机最轻。”提皮箱的老头点了点头，“也最能藏。”
“我还能装。”那年轻人说，“装成一个走山的，装成一个打猎的，装成一个找江岔子的。他要真在江边，我就绕着走，绕着他走。”
“绕着他走，你怎么找和珅？”
“和珅老爷子布了阵。”年轻人说，“魁道蔽天阵，三十六枚骨钉，黑血连线。那阵是实的，阵一起，方圆三里气机全是闷着的。我不用找他，我找那三里的闷着的地方。”
宽肩膀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就你。”
“什么时候动？”
“现在。”宽肩膀抬头看了看天，“天要黑了。天黑好，天黑他眼睛再好，也得靠别的。你天黑动，明早之前到，明早之前把人带出来。”
年轻人把大衣脱了，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袄，把圣徽残片揣进贴身的地方，又接过提皮箱老头递来的那几枚骨色钉子，一枚一枚塞进袖口。
“记住。”提皮箱的老头按住他的肩，“捏圣徽，白光冲天。别省。省了，我们九个就白等了。”
“不省。”
“遇上他，别想着打。”宽肩膀说，“你打不过。你连一合都撑不住。你就捏，捏完就往回跑，往我们这边跑。”
“知道了。”
年轻人应得很干脆。
他把袖口理了理，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了。
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
九个人还蹲在雪地上，一个没动，都在看着他。
他笑了笑，抬手摆了摆，然后一低头，钻进了那片落叶松。
脚步声很快就没了。
风把那点动静掩得干干净净。
九个人蹲在原地，谁也没起来。
“这计划，”提皮箱的老头忽然低声说，“是不是太好了点？”
“好才好。”宽肩膀说，“好，就说明我们这两天的小心没白费。”
他把手伸进大衣里，摸了摸那片圣徽残片，摸到那点凉，才把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