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宫新主人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老者脸上那层古井无波的皮动了一下，还没出声，马里森先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屋里的烛火却齐齐矮了半寸。
“皇上这话，说得重了。”马里森把手拢进袖子里，声音温和得像在念经，“可重话，往往是对的。”
他转向克宫新主人。
“您那位大人，给了您力量，没给您寿数。这事，主都记着。”
克宫新主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马里森又转向老者。
“三千年。”他慢慢道，“三千年，够一个族把骨头都熬成石头了。您说您最擅长等。”
“可等，是要有人替您死的。”
老者垂下眼皮。
“五个人。”他忽然开口。
屋里静了一瞬。
“我这一脉，出五个御龙手。”老者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浑浊散了，“五日内，到黑龙江境外。”
乾隆没接话，只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克宫新主人咬了一下牙。
“远东已经空了。”他嗓音发涩，“昆仑那一趟，老手全折在里面。莫斯科凑不出一个御龙手。”
“凑不出？”乾隆笑了一声，“朕看不是凑不出，是不肯凑。”
“椅子坐得太稳，人就懒了。”
克宫新主人脸上那层皮猛地绷紧。
马里森抬手，指尖在他面前的烛火上一点。
火苗没灭，只是弯了。
“五个。”马里森说，“您出五个，我替您在主面前记一功。”
“……五个。”克宫新主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乾隆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
“十个人，五日。”他顿了顿，“到了境外，听圣女莉娅的号令。”
马里森眼皮抬了一下。
“皇上还是不肯放手。”
“人是你的人，眼是你的眼。”乾隆看着他，“朕只认一件事——和珅得活着回来。”
“他死了，这桌子，朕掀了。”
没人再说话。
老者先走的，脚步很慢，脊背却直。
克宫新主人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停了半息，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没人喝的冷茶，才出去。
门合上。
咔。
马里森独自站在十二幅圣像底下，站了很久。
烛火一根一根地烧短。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石屋，四面墙，一张床，一个木架，架上供着一枚裂了口的圣徽残片。
他把残片取下来，按在烛火上。
哗——
圣徽上的裂口里，渗出一点极淡的金。
黑龙江，江岸。
天照靠在一块黑石后头，正拢着袖子看江面。
她掌心忽然一烫。
那点烫从皮肉一直钻到骨头里，烫得她眉头一皱。
她低头，掌心浮起一枚虚淡的圣徽。
“莉娅。”
马里森的声音从里头出来，隔着一整个大陆，还是那么温和。
“神父。”她垂下眼。
“会开完了。”马里森说，“克宫五个，血裔五个，五日内到黑龙江境外。”
“都是御龙手。”
天照的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你的差事，还是那一条。”马里森道，“跟着和珅，一步不离。”
“他的人，你替主看着；他的命，你替主留着。”
“他若想私吞井底的东西——”
马里森停了停。
“你该知道怎么做。”
天照垂着头，声音很轻。
“莉娅明白。”
“好孩子。”马里森笑了笑，“门开那一日，主会记得你。”
金光暗下去。
圣徽的影子从她掌心退干净了。
江风从上游刮下来，吹得她鬓边几缕头发贴在脸上。
天照慢慢抬起头。
好家伙。
一帮人坐在暖屋子里分肉，分到最后，把老娘当叉子使。
十个御龙手。
三千年血裔掏五个，克里姆林宫掏五个。
这叫倾巢？
这叫打发叫花子。
她心里啐了一口。
一个半神的老头，一条断了腿的命，五日的工夫，还得派十个人来护着。
早干什么去了。
还有那个穿黑袍的。
一边拿核火烧她爹娘，一边管她叫“好孩子”。
天照牙关咬了一下，腮边鼓起一道。
她很想笑。
也很想把这枚圣徽捏成粉。
可她只是把手拢回袖子里，把脸上那点神色抹平了。
江面上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闭上眼。
意念一沉，顺着神魂里那道扯不断的线，往下坠。
北平，749局。
一间屋子，一张军用地图摊了半张桌面，一碟花生米，一个搪瓷缸。
苏平正拿铅笔在图上一段江道划杠。
屋里静得能听见铅笔尖的沙沙声。
忽然，他手上停了。
“……讲。”
天照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压得极低。
“主人，会开完了。”
“克宫五个，血裔五个，五日内到黑龙江境外。全是御龙手。”
“马里森让我继续跟着和珅，看人，也看命。”
苏平静了一息。
然后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哈哈哈——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碟子里的花生米蹦起来三颗，滚到地图上。
“十个。”他笑出了声，“还真给我凑了十个。”
天照在那头愣了。
“主人不恼？”
“恼？”苏平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脆响，“我谢他都来不及。”
“十个御龙手。”他伸出指头，一根一根数，“克宫五个，血裔五个。”
“你知道这十个是什么？”
天照没答。
“是三家抽出来的骨头。”苏平说，“抽一根，那椅子就晃一下。”
“十根抽完，他们还坐得住么？”
江岸那头，天照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主人会怒，会骂那三家不知死活。
没想到。
“主人要一网打尽？”她问。
“一网打尽，是便宜他们。”苏平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凉茶，“我要的是——连网一起收。”
天照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十个人进了华夏，就是十份现成的本钱。
打掉，是砍三家十根指头。
可要是让他们自己走进一个死地，再一并埋了，那是把三家的手一起按进土里，让他们连喊疼的工夫都没有。
“你要做三件事。”苏平放下缸子。
“第一，跟着和珅，一步不离。”
“第二，他们落脚在哪、走哪条道、几时到，一个字不漏，传回来。”
他顿了顿。
“第三——”
“第三？”
“别让和珅死得太早。”苏平笑了一声，“他要是死了，鱼就散了。”
天照的手指猛地一紧。
原来如此。
和珅不是要救的人，是钩子。
钩子上挂着血，那十个人才会往一个地方凑。
“做好准备。”苏平自己先卡了一下，改了口，“你那点修女的皮，再披几日。”
江风那头，天照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
她眼睛亮起来，亮得连江面都照出一线白。
十个御龙手。
打掉他们，是替主人收账。
可对她自己来说——
那些教会的人，那些血裔的人，哪一个不是踩着核火的余烬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先剁他们的爪子，算是收一笔利息。
“莉娅明白。”她低声道。
“明白就好。”苏平的声音沉下去，“记住，你只是个修女。”
意念断开。
天照睁开眼，江风从脸上刮过去，凉得干脆。
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压着，只露半个角。
她把袖子一抖，往上游那块黑石走去。
江边一处塌了半边的渔窝棚。
顶缺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水腥。
和珅盘坐在最里头，背抵着土墙。
他闭着眼。
心口那点阴气，忽然自己烧起来了。
呼——
一道幽蓝的火苗从掌心浮起，火苗里慢慢凝出一行金字。
十人将至，五日。稳住，勿动。朕在。
字是金血的颜色，烙在掌心，亮了半息，散成灰。
和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白的，落到地上就没了。
松了。
五日。
五日的工夫，够他把腿上的阴气再养一分，够他等十个人落地。
可是——他睁开眼，眼白里布满红丝。
五日，也够苏平把这整片林子再犁一遍。
他想起江滩上那些坑。
想起水底下那几颗铁疙瘩，一炸就是连环，暗卫连护体阴气都没撑起来。
那人连水雷都肯埋一整条水道。
他凭什么以为，坐着等，就能等到人？
坐在这儿等，等于把脖子伸出去，等刀子落。
和珅撑着墙站起来，左腿那截阴气虚影晃了一下。
他得挪。
门外，脚步声轻得像猫。
天照立在门口，半边身子在月光里。
“和大人。”
“圣女来得正好。”和珅把手拢回袖子里，脸上什么都没露，“神父那边，有信？”
“有。”天照颔首，“十个人，五日内到黑龙江境外。都是御龙手。”
“克宫五个，血裔五个。”
和珅点头。
他点了三下。
然后抬起头来。
“那，就麻烦圣女陪老夫挪个地方。”
天照眼皮抬了一下。
“和大人想去哪？”
“先出这片林子。”和珅说得很轻，“往哪儿，老夫路上再说。”
他没说。
一个字都没多说。
天照心里冷笑。
老狐狸。
都剩半口气了，还防着老娘。
行。
正好，主人让我跟着你，一步不离。
“莉娅这就随大人走。”她低声道，“只是神父那边问起来——”
“老夫自会回话。”和珅摆了下手，“圣女只管带路。”
他把掌心那点残余的金灰搓掉，张嘴，一口阴气吐出来。
那口气落到地上，没有散，反而像水一样铺开。
哗——
阴气顺着地面铺出去三丈，把两个人的影子、脚印、甚至那点人味儿，全都压进了泥里。
和珅跨出门槛。
他腿上的虚影一沉，脚下却踩得极稳，一步一步，往江堤下头去。
天照跟在后头半步。
两人沿着江堤根底走，避开亮处，避开风口。
江水在左边黑沉沉地淌，声音闷闷的。
和珅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火苗又烧了一下。
他嘴角极慢地咧开一道。
十名御龙手。
苏平那人最爱布套、最爱算计，把水雷埋一整条水道，把导弹冷链算到毫厘。
那就让他算去吧。
等他们和苏平咬成一团、血流成河，老夫从旁门进井，把井底那件东西捞上来。
龙挪一步，物挪一步。
东西一入袖，谁还拦得住。
他牙关慢慢咬紧。
咯。
“苏平。”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得极缓，像在嘴里嚼一块铁。
“这一回，老夫连本带利，一起跟你算。”
江堤下头一片黑。
阴气一裹，两个人的影子贴着地皮滑下去。
过了两道弯，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