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的第一学期安安稳稳地过去，期末之后家长会，宋家夫妻二人很艰难地才挤出一点时间来参加，对宋满在外找了个野生老师的事，自然也暂时无缘知道。
他们太忙了，宋参兼顾医院、大学两边自不必说，宋石斛那边新手上路，免不得碰上一些困难，他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却没想到这困难是生意太好了。
一是这些炮制费力且考验手艺的药材现在确实没多少人做，在京附近的更不多，中医大夫们苦偷工减料久矣。
二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好人缘派上用场了，有学校、医院双面关系圈，验证了药材的品质之后，订单纷纷而来。
这些订单都是小单，信任毕竟还未完全建立起来，品质足够，日后的合作自然好说，品质不够，用宋石斛的话说：“打扫打扫回去看坟吧。”
订单即将交付，他甚至得住在药厂里，就怕药材出问题。
宋参很不理解他对祖宗、坟这种随时提起的惦记。
宋满则觉得现在药厂就像维修厂里的老越野，性能其实不错，但还没完全修整完工呢，就被开着跑山路。
宋石斛忙得脚不沾地，但熬过一阵，打开局面，老越野就变成豪华崭新版了。
这一阵，一直持续到年底。
小学放了假，夫妻俩都不放心宋满自己在家，院子里要用煤气做饭，小孩儿怎么能弄？而且自己在家，万一磕了碰了，又处理不了。
所以虽然宋满极力说自己可以独立在家，宋参上班还是会带着宋满。
宋满无奈接受，倒有一个好处，能学到不少东西。
到大学，宋满在教室末尾坐着跟听课，到医院，她在不打扰宋参工作的地方自己看书，有时候竖着耳朵听宋参辩证、拟方的思路，很有收获。
她这辈子虽然不打算从医，但学到身上都是真本事。
医院里人来人往，宋参的同事们看到她会随手给塞点零食。
这年头没有老人帮忙的双职工家庭，孩子假期几乎都是这么过的，但医院比较特殊，小孩子不敢带来，淘气的不能带来。
只有一些家长不放心的中学生，在家放着上房揭瓦不学习，但又能听懂人话了，在外面不会作妖，所以带来，在办公室角落里发个小板凳盯着学习，不会打扰到医生和患者，大家也比较包容。
宋满的年纪比较小，属于不稳定因素，但安静的性格又弥补了这一点，大家瞧着怪新鲜的，口耳相传，走过路过都想来看一眼八岁的赛季懂事孩子。
也有同事说：“这天冷了，医院流行病多，咱们科虽然不多，但也得防范，孩子过来不安全。”
宋参也点头：“下个星期就好了，她爸爸要忙完了，可以带她。”带去药厂也比在医院好点。
她没想到，当天宋满就在医院打上工了。
宋参这边病人多，尤其冬天了，一天看六七十个都算少的，还有病房的工作。
为了节省时间，有学生坐在她身边，按照她口述的思路、用药整理方剂，她自己带的学生今天有事请假，临时换人，跟不上她的思路，忙得满头大汗，紧张不已。
宋参在换病人的间隙喊：“满满！”
“诶！”
病人听到角落里一声响，然后一个小萝卜头突然冒出来——其实宋满的身高在同龄人里都是相当不错的，架不住一屋子大人，她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病人目光犹疑地看着，宋参叮嘱宋满：“你来写方子，妈妈说什么你写什么，不懂的就问，不要紧张。”
病人肉眼可见地有些不安起来，但看小朋友换上来之后，面容还有稚气，却有种让人信任的一本正经的严肃，拿笔写得飞快，落笔笃定，看起来确实比刚才的小年轻有底可靠。
她还是担心，宋参收回手，她特地说：“就是这方子？”
刚才大夫说什么什么方加减什么东西，她都没听清楚，小孩不会写错吧？
宋参笑了：“您放心吧，我口头说，她抄录，然后我也得检查呀，不会出错的。她会说话开始就背方剂，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跟着家人出诊了，没把握的话我哪敢用她呀？”
医患之间最怕出现怀疑，她挤出几分钟给患者解释了一下用药的思路，一边指着纸上的处方，果然每一样都不错。
后边抻着脖子听的人听了，忐忑不安的心才稍微放松一点，没出去拉人来投诉。
学生也在一起写，她看着宋满的字迹，没有压力了，逐渐也能跟上宋参的思路。
后边的病人们见年轻的大夫也在写，不是全交给小朋友，才彻底放下心。
只有学生，一开始是被小学生比下去的羞愧，后来是有作业可抄，感觉逐渐能跟上了的松一口气，到最后就是惊恐了——现在的小学生都是这种水平了吗？
从落笔的速度就能看出来，她默写方剂一点犹豫都没有，下笔如有神，显然记忆牢固。
需要添减的药，也只要宋老师说一遍，一个字都不会错，包括克重，都十分精准。
宋老师这病人多，语速快，她刚才最头疼的就是跟不上，克重、加减的药材记不清楚，宋老师还动辄说用哪个方——她好像在被考默写！
结果小朋友上来，三方面一点不差。
要么就是小孩姐记性超好，要么就是她也深谙自己妈妈的用药之道，但这就又牵涉到辨证水平——小孩有成熟医学从业者的辨证水平，很可怕好吗？
或者说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很可怕，前者在质疑他她的脑子，后者在质疑她的专业水准。
学生一边写一边感觉自己的前途好灰暗。
宋满就这样顶了一天的班，她的大脑跟得上，但手跟不上，写字太多，中午休息的时候就感觉手指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宋参看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忙问：“怎么了？”
宋满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是个小脆皮，明明平时练琴，手上肌肉挺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