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势放缓语气,不再苛责,简单收尾了对徐姑娘的工作谈话,让她自行反思整改。徐姑娘也借着缓和的氛围,默默低头离去。
办公室重归安静,窗外秋雨依旧绵绵不休,暮色彻底笼罩山野。
我独坐窗前,听着淅沥雨声,心头百感交集。
又是一年生辰,没有宴席庆贺,没有亲友欢聚,没有闲暇休憩。终日困于山野乡镇、埋于台账琐事,遇人手缺位之难、工作推进之阻、年轻同事懈怠之烦,终日负重前行,默默扛下所有繁杂压力。
世人道秋日丰收,可我的秋日,尽是奔波、琐碎、压力与坚守。别人的生辰喜乐安稳,我的生辰,是秋雨、是台账、是整改、是争执、是基层无尽的责任。
可纵使万般辛劳、无人知晓,幸而有家灯守候、有家人惦记。千里乡土奔波,一身风雨浮沉,最温暖的底气,从来都是家人朴素的牵挂与包容。
雨落马伏山,秋窗度生辰。这一日,无热烈欢喜,唯有基层人平凡坚守,于烟火琐碎中履职,于风雨浮沉中前行,不负岗位,不负光阴,不负心底那一份默默的坚守与热爱。
入秋的汉城县山野,晨雾总是裹着一层湿冷的凉意。山风掠过龙潭沟的河谷,卷着岸边泛黄的茅草簌簌作响,也吹得公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九十年代的乡镇基层日子,从来没有真正的清闲,四季轮转里,最让人揪心、最让人紧绷神经的,莫过于层层叠叠、接踵而至的各类工作检查,而计生检查,更是所有乡镇干部心里悬着的一块重石,来得突然,查得严苛,半点马虎不得。
天刚蒙蒙亮,乡政府的传呼机就滴滴作响,打破了草堂乡清晨的宁静。区计生办紧急通知,市级年度计生大检查正式拉开帷幕,检查组第一站落地草堂乡的可能性极大,要求全体一线干部全员在岗、定点值守、严防死守,务必守住年度考核的第一道关口。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瞬间褪去了睡意,连忙收拾好工作手册、检查台账,匆匆联系上乡里的老覃、老文。三人没敢耽搁,各自骑上破旧的嘉陵摩托车,发动机突突的声响划破山间静谧,载着我们一路疾驰,直奔龙潭沟大桥。这里是汉城通往草堂乡的西大门,是市级检查组入境的必经要道,守住这里,就守住了全乡迎检的第一道防线。
初秋的晨间寒气刺骨,我们三人把摩托车停靠在桥边的防护栏旁,缩着身子立在风口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蜿蜒的盘山公路。不多时,腰间的传呼机再次弹出精准消息:检查组工作车辆为长安面包车,专属号牌10805。
在此之前,我们三人的守候尚且带着几分茫然的忐忑,心里揣着无数揣测,不知检查组何时来、走哪条路。可当车牌号精准敲定的那一刻,所有的不确定都变成了紧绷的对峙。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值守,而是钉在了龙潭沟大桥,死死盯住这一串数字、这一辆车。
秋日的朝阳慢慢爬上山头,穿透薄雾洒在山间公路上,路面被照得透亮,往来的农用三轮车、赶集的行人络绎不绝,唯独那辆尾号10805的长安车迟迟没有露面。我们三人交替眺望,眼睛望得发酸,脖颈僵得发硬,心里的石头越悬越高。乡镇计生年度检查向来严苛,台账疏漏、服务室卫生、育龄妇女档案、节育落实情况,哪怕是一点细微的纰漏,都会被当场通报,不仅牵连乡、区两级考核,我们这些一线干事也要挨批整改,一年的辛劳或许就此付诸东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清晨六点守到日上三竿,转眼已是上午十点多。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尽,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汗水浸透了衣衫,三人脸上都挂着疲惫与焦灼。公路上车来人往,川流不息,唯独目标车辆杳无踪迹。我们心里渐渐笃定,检查组大概率是改道走了另一条入境通道,绕开了龙潭沟这条主线。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既然卡点值守再无意义,我们便收拾好随身物件,驱车前往各村整改收尾。顺着乡道一路走访,细致规整了三个村的计生服务室,补齐散落的台账资料,擦拭整理办公桌椅,补齐墙上的宣传标语漏洞,把前期排查出的细小问题逐一整改到位。做完这一切,已是正午时分,我们三人便结伴往乡街上走去。
没过多久,乡里传来确切消息,市级检查组最终绕道巡查了隔壁乡镇,今日草堂乡成功避检,暂时进入安全窗口期。
那一刻,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疲惫与焦虑一扫而空。基层工作便是如此,迎检的恐慌从来都不在于工作本身有多繁重,而在于未知的等待、悬而未决的忐忑,以及一纸通报便能定全年功过的压力。警报解除,所有工作回归正轨,大家终于可以放下紧绷的神经,各司其职,踏实推进日常工作。
次日,山野间秋意更浓,风里多了几分萧瑟。最新工作通知再次传来,市级检查组转战仙姑区开展专项检查,草堂乡再次安然无恙。连续两日的虚惊一场,让乡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干部们不用早起值守、不用熬夜整改,久违的轻松,弥漫在整个乡政府大院。
整整四天,市级年度计生大检查辗转各个乡镇,一路抽查、一路督导,草堂乡运气极好,始终没有被点名抽查。这场牵动整个汉城县所有乡镇的迎检硬仗,我们最终有惊无险顺利熬过。
周六清晨,我还在宿舍休整,老文的电话准时打来。电话那头,他的语气轻松又笃定,告知我们一个彻底安心的消息:市级检查组已经全员撤离汉城县,奔赴邻县开展督导工作,本轮市级检查彻底落幕。他特意叮嘱我,不必急着赶回草堂乡值守,难得空闲,就在城里好好休息补假,多陪陪家人和孩子。
挂掉电话,心底满是松弛与暖意。常年扎根乡镇基层,早出晚归、加班值守是常态,披星戴月、无暇顾家更是日常。日复一日周旋在台账、整改、迎检、下乡走访之中,身心早已疲惫不堪。这场突如其来的安稳假期,让积压许久的烦闷与劳累尽数消散,心境豁然开朗。
难得的补休时光总是格外短暂。周日正午,我专程赶往码头,送别妻子朱玲和孩子登船前往清流镇。看着渡船缓缓驶离河岸,消失在江水尽头,我转身搭乘乡间班车折返草堂乡。
短暂的休憩过后,新的工作压力已然接踵而至。前脚刚送走市级检查组,后脚区级全员普查的通知便已下发,隔日便要正式启动草堂乡全域计生专项检查。站在空旷的乡政府大院里,我心底满是无奈与疲惫。基层乡镇工作,大抵逃不开这样的循环:市级、县级、区级,层层检查、次次督导,一环接着一环,一轮叠着一轮,永无停歇之时。计生工作作为基层考核的重中之重,更是全年无休、常态迎检,层层压力逐级下压,最终全部落在我们一线基层干部身上,让人疲于奔命,却又只能咬牙坚守。
暮色渐沉,秋日的黄昏来得格外仓促,短短片刻,山野便被暮色笼罩。我收拾好明日迎检的初步资料,放下手头工作,前往乡政府食堂就餐,连日奔波的身心,总算得以片刻舒缓。
乡政府食堂的炊事员,是乡上人人熟识的孔姑娘。我来草堂乡工作将近一年,平日里日日吃她做的饭菜,却极少有机会静下心来与她闲谈,此番傍晚独处,倒让我第一次完整知晓了她的人生过往。
孔姑娘与我年岁相仿,生得一副极好的模样。身姿高挑纤细,身形利落匀称,是山野乡间养出来的舒展模样。她自小扎根农村土地,日日跟着家人务农劳作,尝尽了田间地头的辛苦。初中毕业之后,便彻底告别书本学业,一心在家耕种田地、操持家务,日日与黄土、庄稼为伴,日子朴素又平淡。
她的人生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多年前的一天,乡政府工作人员突然上门通知,让她到草堂乡政府担任炊事员。彼时的她全然不敢相信,反复确认,只当是旁人玩笑。一辈子扎根山村、务农为生,从未想过自己能走进乡政府大院,拥有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直到亲眼看见盖着鲜红公章的县委红头文件,看到白纸黑字的任职通知,她才终于确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幸运,真的落到了自己身上。
后来乡领导亲口跟她解释,这份工作是组织的特殊照顾。孔姑娘的祖父是久经沙场的老红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晚年安居乡里,低调度日。组织感念老一辈的奉献功绩,便对其后代予以优待,让孙女脱离农门,获得一份安稳稳定的正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