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渡口文学 > 马伏山纪事 > 第三百七十四章 茶馆春色

第三百七十四章 茶馆春色

    黄昏时分,位于老居民区的茶馆灯还亮着,我们陪伴着客人,终于等到最后一桌茶客边站起身,边摸出包里的零钱盘算当场的输赢情况,然后让脸上有喜有忧的展示出来后,各自打家的方向散去。我收拾着桌子,发现陈大爷的茶杯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年轻人,加油考!”他抬头望向窗外,陈大爷正拄着拐杖慢慢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玲端着一盆清水进来,准备擦桌子。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等我考上了,咱们就把茶馆盘下来,聘请专门的服务员管理,让老人彻底退休。”

    朱玲转过身,笑着在我鼻尖上点了点:“先把你的《综合知识》背熟再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倒映着星光的湖水。

    茶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岳母端着个保温桶进来:“给你们带了银耳羹,补补脑。”她把碗递给我时,手腕上的玉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温润的触感让我想起马伏山的溪水。

    我喝着银耳羹,听着岳母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进的茶叶种类,心里满是安宁。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春天的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茶馆里挥之不去的茶香。

    这个周末,我们在麻将牌的脆响和茶碗的碰撞中,在老人的欢笑和爱人的鼓励中,在复习资料的油墨香和未来的憧憬中,度过了一段充实而温暖的时光。而这只我们新生活的开始。覃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那天,窗外的泡桐树正簌簌地落着紫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马伏山的溪水般清澈:“你啊,实验室的工作就全依仗给你了,其他工作能减就减算了,你都说了好几次,我也不能再拖住你了,你回来这半年也太辛苦了,想考公就全力准备吧,你的志向高远,要是真能够跳出这马伏山,也是作为老乡的骄傲。”

    我攥着近期几本《半月谈》的手微微发抖,喉咙发紧:“校长,这……太谢谢您了。”

    “别谢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申论范文选》,扉页上盖着“清流学校图书室”的红章,“我在县教育局开会时,看见这本资料,就觉得对你有用,于是就拿回来了,估计对你备考有用。”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年轻人不满足于现状,追求进步是好事,抓住机会吧。”

    那天傍晚,我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站在码头。夕阳把江水染成琥珀色,货船突突的马达声里,我想起朱玲说的话:“等你考上了,我也努把力,调进城里工作,我好想离开这个被狗咬的危险之地。”

    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原先的四张桌子已经不够用。岳父戴着老花镜,在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添两桌,再买十把木椅……”他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磨得发白,却坚持不肯多花一分钱。

    “就用学生凳吧。”朱玲指着墙角的旧木凳,“从马伏山老家搬来的,结实着呢。”她说话时,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晃动,那是我去年送她的本命年礼物。

    我们连夜把凳子搬到茶馆,岳父举着煤油灯,照着朱玲用砂纸打磨凳腿:“小朱啊,你这手是拿粉笔的,怎么能做这些粗活?”

    朱玲抬头笑了笑,鼻尖沾着木屑:“爸,您当年在五七干校修梯田,不也是用这双手?”

    岳父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你这丫头,嘴比茶馆的老鹰茶还厉害。”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盒,“来,尝尝你妈炸的南瓜干。”

    春三月的风里飘着茶香,茶馆里的麻将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陈大爷总爱把豌豆放在我的教案上:“小朱,这是我家老太婆新炒的,补脑。”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洗牌时却灵活得像年轻小伙。

    “碰!”李姐突然拍桌子,震得茶碗里的茶叶直晃,“老张头,你这牌打得也太臭了!”

    岳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李老师,消消气,我给您换壶新茶。”他转身冲我挤眉弄眼,“你李阿姨当年可是县一中的历史老师,输不起牌嘞。”

    我憋着笑去添水,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透过热气,我看见朱玲正蹲在门口择菜,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正在抽枝的竹子。

    备考进入白热化阶段。我在实验室支了张行军床,白天整理仪器,晚上就着台灯背一年来的大事记。朱玲每天都要从茶馆赶过来,给我带两个玉米馒头:“趁热吃,你李阿姨蒸的。”

    有天深夜,我正对着一大堆材料发呆,朱玲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保温桶:“我爸说你用脑过度,炖了天麻乌鸡汤。”她的眼睛熬得通红,“茶馆今天收了六十八块,比昨天多五块呢。”

    我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窗外的月光洒在《申论》的目录上,“基层治理”几个字在银辉里格外醒目。

    “耶,你看。”朱玲指着窗外,汉江的雾气正顺着山势往上涌,“明天又要起雾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忽然想起马伏山的晨雾,想起父亲在雾里掰玉米的身影。“等我考上了,咱们回马伏山看看吧。”我说,“好的。”

    朱玲的眼圈红了,却笑着点点头:“好,等你考上了。”

    那个周末,茶馆来了位特殊的客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进门就问:“哪位是朱老板?”

    岳父从柜台后探出头:“我就是,您是……”

    “我姓王,是教育局的。”他掏出工作证,“你们这里是幼儿园的隔壁,要劝告茶客聊天时声音小一点,不要影响上课,能够做到吗?”

    我的心猛地揪起来,难道有老师反映情况吗?不然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怎么知道这些呢?这位小王很年轻,我还真的不认识,便回答道:“领导放心,这个一定做得到。”

    岳父却不慌不忙地递上一杯茶:“王股长,您尝尝这老鹰茶,清热明目。”

    王股长抿了一口,皱起眉头:“这茶太苦。”

    “苦尽甘来嘛。”岳父笑着指了指墙上的老照片,“您看这张,是我在五七干校时照的,那时候连白开水都喝不上。”

    “好好开,我走了。”王股长站起身,“下个月局里领导要来人检查,还要注意周围的环境卫生,别让我难做。”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张,你这茶馆该换个招牌了,‘老地方’听着像黑店。”

    岳父摸着下巴笑了:“要不改为‘劝学茶社’?”

    “俗气。”王股长哼了一声,“叫‘伏山春’吧,纪念咱们在马伏山的日子。”

    那天傍晚,我们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新漆的“伏山春”招牌在暮色里泛着红光。岳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今天收入71元,创纪录了。”他把钱分成三份,“房租十块,水电费五块……”

    “爸,别算了。”朱玲抢过账本,“明天我们去买些新茶杯,再添两个暖水瓶。”

    岳父刚要开口,李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老张,明天我要带姐妹们来打麻将,给我们留两桌!”她的红毛衣在暮色里像团火,“听说你们换招牌了,好事成双,该放炮仗!”

    我们都笑起来,茶馆里的灯光透过窗棂,在石板路上洒下温暖的光晕。汉江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混着茶馆里的麻将声和茶香,在春风里轻轻荡漾。

    那天夜里,我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打开日历——距离公务员考试还有23天。

    “老姚!”朱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一床厚被子,“夜里凉,别着凉了。”

    我坐起来,看着她踮着脚往挂钩上挂蚊帐。月光照亮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朱玲,”我突然说,“如果我考上了,那一大笔改行费怎么办?”

    她转过身,笑了笑:“需要多少钱呢?”

    我昨天遇到一位老同学,他改行到市里去了,听说是交的六千元改行费,先后找了十几位亲朋好友才东拼西凑完成了筹款,十年前这六千元现金要靠每月几十元的工资来筹集,就不吃不喝也是难以完成的,太让人难受了。为什么这么高呢?一是因为跨县改行,离开了汉城要加倍补偿教育培养费,二是他有本科文凭,都是上限。局里实行这个制度的目的就不愿意本地的人才流出去,三是现在很差教师,要不是有关系帮忙,我这次报考都没有希望。这个,前几天我跟朱玲说过的,她应该还记得。

    我们不是还有茶馆吗?每天收入还不错的,我们把赚的钱存下来,到时候跟老爸借一点。”她走过来,把被子往我身上掖了掖,“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

    我握住她的手,触手是温热的茧。窗外的泡桐树沙沙作响,春天的气息里,我仿佛看见未来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第二天清晨,我在汉江码头等船。薄雾笼罩着江面,货船的灯光像浮动的萤火。陈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把炒花生:“年轻人,加油考。”

    我攥着花生,喉咙发紧:“陈叔,等我考上了,请你吃汉城的羊肉格格,喝老白干。”

    他笑着摆摆手,转身消失在雾里。江风送来茶馆的茶香,混着远处学校的晨钟声,在这个春天的早晨,编织成一张温暖而坚实的网。

    我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复习资料。江面的雾气渐渐散去,一轮红日正从马伏山背后缓缓升起,把江水染成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正走在通往春天的路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