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沉吟片刻，“过几日我去寻访几位老人，打探一番细节。”
杜乔手中仅有流于表面的纸面规制，段晓棠向来关起门来过日子，对于沉寂数十年的东宫六率，知之甚少。
唯有那些亲历过旧制，见证过六率兴衰的老人，才能道出其中真正的利弊虚实。
“多谢。”杜乔诚心道谢。
以他如今的资历身份，接触不到那些军中旧人。
权谋大局已然落定，书房氛围稍稍松弛。
段晓棠见杜乔并没有离去之意，随口打趣：“你还不回家准备过年？”
杜乔稍稍收敛凝重神色，褪去一身思虑，眉眼间添了几分温和郑重：“我还有一事，想与你商量——我与璎珞的婚事。”
段晓棠随口道：“你们自行商议便是。”
换作旁人，这般疏离淡漠的态度未免失礼，杜乔早已熟知段晓棠的性情，不以为忤，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已与璎珞商定，正月成亲。”
段晓棠微微一怔，第一时间捕捉到关键：“璎珞应了？”
杜乔答得微妙，耐人寻味，“方才提及此事，她未曾反对。”
这一句答复太过意味深长。
段晓棠无从揣测，不知赵璎珞是出于羞涩，默认应允，还是一时不察，被杜乔诓了去。
正月成婚看似两全其美，两人年后都有空闲，得以完婚，可细细想来，成婚不过一月有余，杜乔就要随军出征，远赴陇右，赵璎珞新婚就要独守空房。
见段晓棠神色微妙，杜乔连忙主动补全：“婚礼一应事物，母亲与秦娘子都已提前打理妥当。”
段晓棠松了口气，淡然发问：“那需要我做什么？”
杜乔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你别添乱就好！”
多么微不足道的要求。
段晓棠挑眉反击：“你这是不信我？”
杜乔满脸无奈，“当初过四礼，你的表现，值得我信任吗？”
段晓棠双臂环胸，身子微微后仰，摆出十足的威慑姿态，“杜长林，说话前多思虑两分。迎亲当日，我可以决定，你能不能顺利进门，迎娶新娘。”
威胁效果立竿见影。
杜乔当即拱手认错，“段大将军恕罪，是我失言。”
送走公私兼顾的杜乔，段晓棠抄着手，转身移步去往戚兰娘和赵璎珞居住的栖霞馆。
离园年关杂务交由大管家陈娘子安排，其他人尽数清闲。
祝明月一看离园的亭台楼阁数量，懒得逐一题写满园春联，只认真写了几处主要建筑，余下尽数以福字敷衍，省事又喜庆。
栖霞馆内暖意融融，褪去了平日的清净。
一众人等难得齐聚此处，团团围坐于铺着软毡的地面上，热热闹闹帮赵璎珞清点物什。
地面之上，数十只朱漆锦盒、素面箱笼错落排开，是赵璎珞多年来一点一滴积攒下的私产。
箱盒之内包罗万象，流光溢彩的金银首饰，软糯华贵的绫罗绸缎，精巧别致的把玩雅器分门别类摆放，琳琅满目。
物件成色参差不齐，其中不乏赤足金饰，质地上乘，价值不菲。亦有不少市井寻常的平价小物件，用料朴素，胜在新鲜别致。
林婉婉屈膝蹲在一堆妆盒旁，细细翻拣甄别，一丝不苟地规整分类。
她一边将精致贵重的首饰逐一归置妥当，一边认真叮嘱：“嫁妆最讲究排场，黄杨木串珠、蚌壳花之类不值钱的小玩意，暂且都挑出来留在栖霞馆，不录入嫁妆正单。往后需要，随时回来取用，不必一并陪嫁过去凑数。”
齐蔓菁微微俯身，望着一堆被筛选出来的零碎物件，“若是不录入嫁妆单子，日后这些物件，算谁的？”
祝明月端坐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玉扣，“嫁妆单子真正用得上的场合，只有两种——夫妇和离和身后家产分割。寻常居家过日子，谁会斤斤计较几件小玩意的归属。”
满打满算的厚棉被和一个空空落落的房子，到底那个心意更重，心知肚明。
齐蔓菁恍然点头：“对啊！”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在旁人先恭贺百年好合的大流下，祝明月先想到的是财产分割。
众人依照林婉婉定下的标准细细筛选，最终够得上规格的物件，大多是分量十足的足赤金钗、金镯，以及几枚品相不错的宝石美玉。
其余大半零碎物件，譬如那些样式玲珑精巧的蚌壳花首饰，是赵璎珞当年途经河东一带，见市井售卖，一时新鲜购入。
算不上贵重，却胜在新鲜少见，也曾随手赠予一众亲友。
筛选归类完毕，林婉婉将零散小物尽数收拢，笑着对赵璎珞道：“余下都算你的私房。”
赵璎珞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无奈，“谁家的‘私房’，不值钱啊！”
林婉婉搬出万能公式，“好歹是个念想。”
段晓棠淡淡扫过满地琳琅物件，“就只规整了这些？”
戚兰娘坐在一旁叠放绸缎布料，“早前已经清点了一批四季衣裳和各色布匹料子。”
赵璎珞这些年置办了几处小宅院，陈牙人比所有人都清楚其中底细。
宅院算得上嫁妆大头，众人迟迟没有敲定，究竟是否尽数录入嫁妆正单。
细细算来，金饰美玉、布匹衣裳、宅院房产，再加上各类贴身私物，这份嫁妆粗略估算之后，体量着实可观，放在长安一众中低级文武官员的婚嫁规制中，已经算得上体面。
段晓棠看了半晌热闹之后，将林婉婉拉至僻静角落，疑惑发问：“怎么忽然就敲定了正月成亲？”
林婉婉哭笑不得，“这不是被长林诓了吗！”
平日里看着浓眉大眼的，结果诓起人来，一套又一套。
段晓棠愈发好奇，“怎么诓的？”
林婉婉双手叉腰，“人啊，真不能没事给自己揽活。”
年前岁末，账目清算完毕，赵璎珞难得休息，大睡一场之后，就跑去万卷楼查资料。
赵璎珞并非爱书之人，不是寻话本打发时间，而是去翻找离园曾经被废弃的建筑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