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前线的战事尚且胶着,风沙铁血依旧笼罩西境。
数百里之外的长安,早已浸满了浓郁的年味。
街头巷尾,人流涌动,家家户户都添了辞旧迎新的暖意,将边关的肃杀隔在了城外。
时值年根岁末,长安大小商号都是一派繁忙盛景。
外头铺面客流络绎不绝,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内里账房伙计伏案忙碌,日夜清算整年账目,核算盈亏。
前些时日,封令姿前来离园,心事重重,今日她一身轻爽,眉眼间尽是舒展的笑意。
若非孙无忧小心搀扶着她的胳膊,步步叮嘱缓步慢行,以她此刻的状态,几乎要健步如飞。
今日是恒荣祥一年一度的分红大会。
白湛与孙无咎远在陇右前线征战,无暇抽身,只得由各家眷属代为到场,列席议事。
本次股东大会,临时设在了芳馥云天楼中。
恒荣祥一众大小股东陆续抵达,依次落座,席间气氛规整肃穆。
往年这个时节,南衙诸多官员早已封印休沐,今年陇右战事未平,杜乔不得不坚守岗位,经手长安与陇右前线往来的所有军情文书,今日由张法音代为出席。
厚厚的账本,细密的货单,收支清册在众人手中逐一传阅流转.
不必通读全篇,只各自挑拣熟识的品类,经手的账目细细核对查验。
整场会议的重心,尽数落在徐达胜等核心管事的年度经营汇报之上。
祝明月抬手,将桌案上摆放的数样织物样品一一铺开,“这些是新式棉、麻、蚕丝、羊绒混纺的面料,还请诸位细看一番。”
李君璞与白秀然很有默契地主动避开这些专业性极强的研讨。
他二人不通面料织造、材质优劣的门道,只安静旁观。
封令姿只看重分红收益,不过问商号具体经营,静待最终结果。
孙无忧对各类织物颇有了解,俯身上前,将几款混纺面料逐一摩挲,指尖触感细腻。
片刻斟酌后,她审慎开口:“这些混纺织物,与单一原料织造的布料相比,品性质感大有不同。尤其是丝绒、棉绒两款,触感软糯细腻,质感相较纯棉、纯绒布料提升数倍。”
封令姿伸手轻轻抚过面料,“的确摸起来柔软亲肤。”
祝明月唇角微扬,道出了这门新工艺最核心的盈利优势,“质感升级之外,最大的益处,是成品售价可以大幅提升,利润空间远超以往。”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麻料再精工细作,终究质感粗糙,远不及丝绸华贵亮眼。
此前恒荣祥大力推广棉花种植与棉纺工艺,精准定位民生平价市场,纯棉布料虽不及丝绸矜贵,却远比粗麻精致耐穿,受众更广。
祝明月缓缓公布来年产业布局:“自明年起,恒荣祥总号的核心经营方向,将逐步倾斜,深耕棉纺制品,以棉质货品为核心主业。”
李君璞微微蹙眉,“羊毛生意不做了?”
祝明月从容解释,“呢绒是高端盈利品类,利润丰厚,毛衣更是关系到长安无数人生计。只是往后大部分毛线产能,会逐步转移至并州分号。并州毗邻草原,取材便利,更适合规模化生产。”
孙无忧久居并州,对当地作坊产能极为熟悉,当即点头附和:“并州分号撑得起这份体量,可以放心交付。”
这一次产能转移,虽然还是初加工,但规模不同于往日。
并州分号所得利润,除按规矩上缴总号一部分外,其余尽数归白家。
孙无忧一语点破眼下最致命的短板,“如今关中田地大多以粮食种植为主,百姓、世家都以存粮为首务,想要腾出田地种植棉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先前因为粮食短缺,折腾得人心惶惶。
世家底蕴深厚,粮储充足,也不敢轻视农耕粮产。
据孙无忧所知,如今各大世家庄园之中,除了疯狂补种红薯外,桑树没砍,传统麻田的规模,不约而同大幅缩减。
衣裳新三年、旧三年都可以穿,粮食却是立身根本,数日无粮就会饿死,没人敢在温饱大事上冒险。
祝明月轻笑一声,缓和了略显凝重的气氛,环视众人道:“衣食住行,是立身大事。各位股东名下田产,来年可以腾出多少田地,栽种棉花?”
棉纺产业想要做大做强,首要前提是充足的原料。
白秀然轻轻摇头,“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
余下的是粮食安全田,万万不能动。
他们一家三口吃不了多少,但还有亲朋故旧,依附的将士仆婢。
随随便便一数,就是成千上万张口。
祝明月深谙不能逮着一只羊薅的道理,缓缓道:“今年全境广种红薯,粮食产量大增,能腾挪出不少存粮。明年春耕,细细筹谋,必能让关中棉田逐步规模扩张。”
李君璞看得极为通透,“此前红薯推广一事,世家百姓都尝到甜头。来年再推棉花种植,定然有不少人跟风效仿。”
哪怕他们并不明白背后所图为何,究竟是让人吃饱还是穿暖,但那些棉花只要种出来,就有落足之处。
白秀然主动开口,应下了游说的差事,“我可以联络亲友故旧,劝大家多种棉。”
孙无忧补充道:“棉布纺织工艺远比麻布简单,寻常百姓家中只要有织机,就能织造,上手极易。即便不织布料,絮棉制袄御寒也可。”
并州分号的营收需等到来年年初统一核算,今日众人只结算本年度总号分红,各家都得了丰厚的金饼,皆大欢喜。
事毕之后,孙无忧姑嫂二人不多停留,辞别众人径直归家。
李君璞与白秀然转道前往逸兴居,寻段晓棠闲谈。
另一边,张法音待会议落幕,拉住了刚整理完账本的赵璎珞,轻声问道:“你还剩几家铺子的账目没理,什么时候才能歇下来?”
赵璎珞心中快速盘算着手头剩余活计与工期,“约莫要忙到腊月二十八。”
张法音往年年末也曾见过她们忙碌的景象,略一迟疑,试探着开口:“能不能腾出片刻空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