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迅速敛去眼底锋芒，重整神色，从容周旋在场间宾客之中。
待人接物的间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向人群一隅，落在了柳兰璧身上。
今日满堂宾客中，唯独柳兰璧一身规整女冠服饰。
这般装束置于喧闹浮华的文会之中，并不出格突兀，反倒衬得她一身清冷。
柳兰璧对此全然未觉，她的注意力早已被场内一位新来的宾客牢牢吸引。
今日是以文会友的雅集，到场文人墨客大多自持风骨，羞于张扬富贵，衣着穿搭皆以素净清雅为主，讲究的是书卷气韵。
眼前这位姗姗来迟的贵妇人，通身绫罗锦绣，珠光宝气，气度雍容逼人，满身极致煊赫的富贵气象，与整场清雅文会格格不入。
这般排场气度，不像是来赴文士雅集，倒像是错入了顶级权贵世家的豪门盛宴。
柳兰璧心生好奇，侧首低声询问卢知微：“那位夫人是何方贵客？”
卢知微微微摇头，眼底满是陌生：“我也不识得。”
话音刚落，她瞬间捕捉到场间微妙的气氛，轻声补了一句：“看这情形，这位夫人似乎和王夫人不甚和睦。”
卢知微年纪尚轻，不识来人实属情理之中。
长安顶级世家圈子本就狭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凡稍有头脸的女眷，纵使不熟，也必眼熟。
王玉耶与那名贵妇人年岁相仿，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全程冷漠疏离，非但没有寒暄客套，甚至连最基础的颔首示意，目光交汇都没有，形同陌路，隔阂尽显。
旁边一位年长妇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低声感慨：“没想到韦夫人竟回长安了。”
卢知微连忙顺势追问：“敢问是哪家的韦夫人？”
年长贵妇缓缓解释，“自然是嫁入窦氏当家的那位韦夫人。你们年纪小，不曾听闻也属正常。早十年二十年，她可是长安才女圈中知名的人物，风头一时无两。只是前些年身子孱弱，避居庄园静养，久不在长安露面，故而新生代大多不识。”
这位曾冠绝长安的韦夫人，此番前来似乎只是随性过境。
她并没有在喧闹的文会现场多做停留，不过是入内与几位旧识故交浅浅寒暄几句，便施施然转身离去。
热闹欢愉的时光素来短暂，这场持续大半日的文会终将落幕。
有人沉醉文墨，心神满盈，有人贪尽珍馐，大快朵颐，各得其乐。
顾盼儿忙着送客，直至目送卢知微、柳兰璧二人在层层护卫的簇拥下登车远去，才彻底松了口气，不再强撑应酬。
三楼余下的琐事，交由欧季同与姜永嘉收拾。
她转身拾阶而上，去往二楼僻静雅间。
林婉婉见她归来，连忙抬手推过一盏温热清茶，轻声道：“喝点水润润喉，歇歇气。”
顾盼儿今日应对八方，身心俱疲。
她端起茶饮下几口，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感慨：“还好，还好，平稳落幕，没有当场打起来。”
今日一众文人作者齐聚，个个心气极高，为了话本情节、人物人设、剧情逻辑各执一词，较真的劲头十足。
林婉婉莞尔一笑：“既然争辩不休，索性让他们用笔杆子定输赢。正好给三味书屋多攒些优质稿件，一举两得。”
话音刚落，她眼底闪过浓浓的八卦兴致，连忙凑近顾盼儿，压低声音追问：“别打岔，你还没说呢！方才那位韦夫人，到底和你有什么旧怨瓜葛？”
她嗅觉敏锐，察觉其中必有隐情。
二人辈分年岁近乎差了一代人，本该毫无交集，若非牵扯家族旧怨，断然不会有那般暗藏锋芒的对峙气氛。
顾盼儿脸上露出一抹复杂无奈的苦笑，眼底掠过几分追忆：“你可知我与十七娘，是如何相识的？”
“十七娘”这个称呼年代久远，林婉婉一时恍惚，稍作思索，结合姓氏瞬间豁然开朗，脱口而出：“李二哥的前未婚妻？”
顾盼儿轻轻颔首，“是我先与她相交，后来两家才定下婚约。”
林婉婉猛然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你们从前竟然是朋友？！”
她一直默认，顾盼儿和韦十七娘是因为李君璞的关系才相识的。
从未想过先后关系颠倒了。
站在韦十七娘的立场，家族为权势利益牺牲她的婚事，前未婚夫与自己的挚友“私下苟且”，无疑是双重背叛。
顾盼儿轻轻摇头，沉入久远的回忆，“算不上朋友，不过是年少的点头之交罢了。其实我先认识了她的姐姐，也就是今天的韦夫人。”
韦姝妍，韦七娘。
“以我家的门第，本没资格结交京兆韦氏的嫡系贵女。只不过我那会儿，十岁出头年少轻狂，整日在外游荡，阴差阳错入了七娘子的眼。”
“她见我有几分聪明劲，不吝指导了几回。”
林婉婉这才明白，韦姝妍才是真正带顾盼儿进入才女圈子的领路人，当得起她的半个师长。
她随即满心疑惑：“既然她对你有提携之恩，后来为何会闹翻？”
顾盼儿重情重义，绝非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顾盼儿垂眸敛神，指尖微微蜷缩，迟疑片刻，低声道：“我那会儿年纪小，并不认同她的一些处世之道……”
她抬眼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唏嘘自嘲：“如今年岁渐长，阅历渐深，回头再看，才发现我在某些行事上，竟隐隐有几分像她。”
静默片刻，她缓缓轻叹：“年少时心性执拗，总把一时对错当成天大的事，耿耿于怀。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论行事出格，如今的顾盼儿，远比当年的韦姝妍更为离经叛道。
若是时光重来，她与韦姝妍纵然无法回归昔日亲近，也断然不会落得如今这般行同陌路的局面。
林婉婉满心好奇，“到底是何事，让你们关系转恶？”
顾盼儿淡淡带过，不愿多言，“陈年烂账，不值一提。”
林婉婉知晓她不愿吐露心事，识趣地不再深追，心底却暗自默默盘算，不知李君璞，对这位前姨姐的过往，了解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