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疑惑发问:“这些增补,有何用处?”
欧季同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以商人最直白势利的眼光,细细拆解其中门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笔下人物的富贵气韵,从来不是空口说白话。”
“一片沉香值万钱;腰间玉带銙,唯有三品以上朝臣方可佩戴;至于这白玉莲瓣发冠、圆玉簪,都是世家珍品,足以在东市最繁华地段置换两间临街铺面。”
王固儿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纸上被层层华贵器物包装的男主,不复往日平庸,周身金光熠熠,贵不可言。
欧季同顺势提点:“日后你若写富贵人家、豪门风月,切莫闭门造车。闲暇时多去绸缎庄、书画铺、金银楼走走,听伙计介绍器物品级、穿戴规矩,笔下自然有真实气象。”
长安最见奢靡风月之处,莫过于平康坊,只是那里鱼龙混杂,欧季同若敢把人支那儿去,早晚有一天会被扔烂菜叶子,坏了三味书屋名声。
不多时,伙计入内,取走稿件前去誊抄,同时将足额润笔费送至王固儿手中。
这次是定制文稿,酬劳比上一次更为丰厚。
交割完毕,欧季同递出一张请帖:“腊月十八,书屋将在春风得意楼举办文会,宴请所有供稿作者,你且过来逛逛,结识同道之人。”
这些年三味书屋日进斗金,可大摆文会宴请众作者的花销,饶是欧季同也难免肉痛。
王固儿揣着沉甸甸的钱帛与精致请帖,被等候在外的李玉奴牵着手走出书屋,脚步发软,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际遇。
李玉奴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狂喜,小声附耳:“固儿,你若每月能写出两三篇这样的文章,仅凭笔墨,就能撑起大半个家计。”
无需风吹日晒,无需奔波劳碌,静坐桌前执笔写字,就能赚取旁人数月劳作不得的酬劳,这般际遇,于寻常寒门女子而言,已是上佳。
王固儿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清醒:“没那么容易。”
她深知一时出彩易,长久精进难,笔墨生计看似轻松,实则最费心力与眼界。
二人从未这般底气十足,路过泥人汤的摊位,索性大手一挥,定制了一尊独美的孙姬。
又拐过街角的步步糕铺子,买上两串糖葫芦,一口甜意消解连日的疲惫。
腊月十八,文会如期启幕。
王固儿与李玉奴翻出最好的一身新衣,郑重梳洗穿戴,奔赴春风得意楼。
踏入会场的瞬间,心底瞬间涌上几分落寞。
她们家人精心缝制的新衣,针脚朴素,面料寻常,竟比不上豪门贵女身边婢女的穿戴体面。
这点落差与失落,在二人登上三楼,满目珍馐佳肴映入眼帘时,瞬间消散无踪。
对两个小娘子而言,文坛交友、雅士闲谈尚且遥远,眼前琳琅满目的美食,才是最实在的欢喜。
寻常时日,她们断然无缘踏入这般顶级酒楼大快朵颐,今日难得机会,自然要吃够本、吃尽兴。
会场之中,与她们一般心思的不在少数。
诸多年纪尚幼的孩子,大约是随家人赴会,满地嬉闹,天真烂漫,全无成年人的功利拘谨。
面对模样相近的两款糕点,二人正纠结取舍,一旁圆头圆脸,留着齐刘海的稚童轻声提点:“红枣馅更甜,绿豆馅不如红枣好吃。”
一个“甜”字,直接敲定取舍。
王固儿浅尝一口,果然清甜适口,正要道谢,段大宝已经跟着同伴跑远,消失在人群之中。
会场之内,也唯有这些孩童敢肆意穿梭。
三味书屋初刊印话本时,以《聊斋》出圈,供稿者大多是女作者。
随着书局面盘铺开,手抄话本风行,吸纳了不少男作者入局。
文会之上,男女作者泾渭分明,各聚一边。
人群一隅,有人笑着招呼顾盼儿:“许久不见你露面,近来忙些什么?”
顾盼儿眉眼弯弯,落落大方应声:“闲暇读书之余织毛衣。”
友人哑然失笑:“你何时喜好女红了?”
顾盼儿无奈道:“没办法,奉行上命!”
路过的王玉耶打趣:“这般说来,我们顾参军的针织手艺,必是几万人里的翘楚了?”
顾盼儿厚着脸皮应声:“那是自然。”
她本就有女红底子,纵使不甚精通,也远比那些少有碰过针线的将士强上数倍。
柳兰璧与卢知微借着旁人的请帖,混入文会。
抬眼望去,比之卢知微先前主办的文会,大半面孔陌生。
人群中央,一众人等簇拥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年轻妇人。
柳兰璧低声询问:“这是何人?”
卢知微轻声介绍:“凌波客,《聊斋》所有插画尽数出自她手。顾三绝后人,上将军的孙媳妇,前些日子方才出了月子。”
女子扎堆的文会,话题随性散漫,从文坛风向、话本审美,一路扯到闺阁日常、产后养护,包罗万象,热闹非凡。
王玉耶聚拢一众相熟女眷,开口出声,“我这儿有一桩绝佳故事题材,想寻几位文笔出众的作者代笔撰稿。”
周遭众人闻声纷纷靠拢,满眼好奇。
王玉耶环视众人,缓缓道出故事梗概,“故事主角本是身居高位的权贵,一朝身死,转世投生到大族深宅的弱女子身上,要求须得活出个人样来。”
旁人连忙追问:“何谓活出人样?内宅女子,又能有何等作为?”
顾盼儿掩唇轻笑:“你往下听,就知道了。”
王玉耶徐徐展开层层困境,依次屈指数来,“五世同堂,头上三重婆婆,家中长辈要么嫡庶不分,要么目光短浅,要么吝啬抠门……父子离心、兄弟阋墙、叔侄嫌隙。”
“内有妯娌相争、小姑妒忌、妾室寻衅、后院不宁;外有外室虎视眈眈,伺机夺权。那女子膝下无子,娘家倾颓,孤身一人深陷龙潭虎穴。”
众人起初尚且兴致勃勃,听到最后纷纷摆手退步,直言不敢接稿。
“这般绝境,便是大罗神仙降临,也难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