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隽心底通透,决意快刀斩乱麻,杜绝事态继续发酵蔓延。
他目光骤然沉冷,直直落在跪伏在地的令狐洛身上,“令狐四郎!谁准你越俎代庖,插手主君内宅私事,胆大妄为,冒犯段大将军的至亲?”
一句话直接定性,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令狐洛一人。
千错万错,都是令狐洛的一己之私。
他一人知错,白旻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儿郎。
令狐洛缓缓抬头,不敢看向神色威严的白隽,反倒将全部希冀的目光,投向身侧默然伫立的白旻。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旻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得了信号,令狐洛爽快俯首认责,“下官愚昧,知错认罪。”
白隽袖袍一挥,“拖下去,杖责四十,逐出去!”
门外值守的护卫应声入内,将毫无挣扎的令狐洛拖拽而出,转瞬消失在厅堂之外。
一场足以震动长安市井的风波,看似随着令狐洛的定罪伏法,暂时画上句号。
白隽抬手轻按眉心,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疲惫,沉声开口:“今日议事暂且搁置。”
满堂文武都是人精,纷纷起身告退,步履轻快地退出厅堂,刻意留出空间,供白家父子私下处置家事。
众人离场之际,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探究,心知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就此落幕。
白隽忽然开口挽留:“子常且留步,我们说几句体己话。”
其实不想留,其实他想走。
袁奇心底万般不愿蹚入这趟浑水,却只能驻足回身。
厅堂之内再无外人,白隽望着身侧的袁奇,“你毕竟是大郎的亲舅舅。”也曾与祝明月打过交道。
白隽自然知晓,白旻对祝明月无意,同样知道,祝明月从未将白旻放在眼里,对自己更没有半分倾慕之意。
他后宅姬妾无数,那些刻意讨好,目的直白浅显,见怪不怪。
祝明月这一番操作,截然不同。
一首《上梁国公书》,将他与亲生儿子放在天平两端公然对比,扬老干、抑新枝,看似倾心仰慕,实则暗藏锋锐。
白隽年近迟暮,却被才情卓绝的女子,当众置于年少新锐的儿子之上,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微妙、复杂、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些年,他看着一众子嗣次第长成,个个英武不凡,心底时常暗自欣慰,自觉后继有人,可以告慰先祖。
可不知不觉间,曾经需要他俯身教导,抬手庇护的孩童,已然长到需要他仰头视之的高度。
如今再想要训诫,还必须要他们先行跪下……
白隽压下万千感慨,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看向默然伫立的白旻,“大郎,你去招惹她作甚?”
其中的利益纠葛、势力牵扯,父子俩心中都有一本清明账。
白旻无法当众剖白心计,只能垂首伫立,沉默以对。
白隽看着沉默的儿子,痛心疾首地沉声斥责:“她与你不是一条心,迎进门来,乱家吗!”
对方否认了你所有的德行,却肯定了你的破坏力。
白隽一时心绪激荡,话音未加收敛,声调微扬,隐约飘出厅堂门外。
门外值守下人、未及走远的官员,或是两两对视,暗自揣摩,或是快步远离人群,转头就将这桩惊天大瓜悄然散播出去,让这场风波,飞速蔓延全城。
白旻垂立原地,素来沉稳自持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茫然。
他最初的盘算没有错,想要补强势力,收拢祝明月是最便捷的路径。
一旦纳娶,他就可以借着姻亲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绑定段晓棠的右武卫,接管祝明月手中庞大的商事与后勤版图。
他不是非祝明月不可,即便此番提亲被拒,也从未想过要彻底撕破脸面。
原以为一次不成,徐徐图之,借着往来交涉慢慢接触,日久天长,总能寻得机会,换种方式收服拉拢。
说到底,这场提亲,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循序渐进的试探,一次稳赚不赔的博弈由头。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步步为营的稳妥算计,最终换来的是对方不惜掀翻棋局的决绝反击。
强拗的瓜不仅不甜,还磕牙。
白旻眼底满是困惑,低声开口:“父亲,儿子委实不知,究竟何处出了差错?”
一旁静立旁观的袁奇,心底同样满是疑惑与不解。
在此之前大部分时候,他对祝明月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躲在段晓棠和林婉婉背后的女人。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祝明月手握巨资,能掌大半家事,可世人固有偏见根深蒂固,只当她是依附他人,背靠大树的寻常女子,格局眼界,受限于闺阁商事。
直至长安变乱,白家举事,朝堂动荡之际,南衙诸将一举一动都被盯着,难以私下勾兑利益。
袁奇反复权衡,敲定祝明月作为中间人,联络一部分南衙势力,这才彻底改观对她的认知。
寻常人难以启齿谈论的利益交换,于祝明月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
但谈婚论嫁,免谈。
以袁奇多年来的观察,段晓棠等人对待渊源甚深的白旻,反倒不如从前关系浅薄的自己热情。
殊不知,这份热情,十之八九是看在袁家每次都十分丰厚的谢礼上。
袁奇认可段晓棠等人的行事分寸,也从未质疑过白旻的品性。
这场风波突兀爆发,处处透着诡异,让人摸不透真正的症结所在。
令狐洛被押下行刑之前,口供早已被尽数问出。
纸上字字清晰,还原了离园中所发生之事的始末。
令狐洛初至离园,段晓棠尚且以礼相待,待听闻提亲目的,瞬间冷疏离至极。
直至祝明月现身,当众说出那番悖逆伦常的言语,段晓棠没有半分迟疑就跟上,甚至动用大将军印鉴,将事态彻底扩大。
令狐洛全然不知自己何处冒犯,招来天翻地覆的反噬。
按理而言,拒婚的理由千千万万,哪怕直言不甘屈身做妾,或是无心婚嫁,都是双方可以下台阶的理由。
祝明月偏偏舍弃所有温和退路,执意选择最不留余地的打法——拖白隽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