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而问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若是往后,你再看见我和其他男子往来,还会这般胡思乱想吗?”
她的工作,接触之人繁杂,本就是常态。
若是每一次交集,都惹得杜乔无端猜忌,二人将来永无宁日。
杜乔斩钉截铁应声:“不会。”
他素来信她品格,从前见赵璎珞与各色人等交涉,从未生出过半分龌龊杂念。
今日种种误会,不过是他自己心魔暗生,与她无关。
赵璎珞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羞赧与慌乱,神色恢复几分沉静,轻声迟疑道:“此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杜乔心头一紧,急切追问:“你要想多久?”
他怕等得太久,怕心绪变迁,怕这份难得的坦诚心意,无疾而终。
赵璎珞紧抿唇角,沉默不语,一时难以作答。
杜乔目光恳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三日,可好?”
短暂的沉默后,赵璎珞微微颔首,默然应下。
空气再度陷入静谧,两颗心悬空起落,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忐忑,是期待还是犹疑。
良久,赵璎珞缓缓阖目,再睁眼时,眼底心绪尽数收敛,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你走吧,我现在不想在这儿看见你。”
换作旁人,被人这般直白驱赶,定然窘迫。
杜乔却没有半点被驱赶的难堪,眼底只剩藏不住的,廉价又真切的笑意。
赵璎珞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又气又羞,险些忍不住亲自上前,将他赶走。
杜乔见好就收,一边缓缓倒退,一边轻声叮嘱:“我等你的答复。”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流尽头,赵璎珞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
她独自立在原地,默然伫立许久,一点点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与纷乱。
此刻心绪翻涌,纵使折返办公室,也定然无心对账。
必须寻些事做,转移注意力,压下这满心慌乱。
赵璎珞垂眸看向手中攥着的书稿,顺势展开,一目十行快速通读全篇,片刻读完完整故事,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浓烈的费解。
女主选谁谁才是男主。
书中女主孙姬刚烈赤诚,何等鲜活通透,偏偏看上了庸常至极的许郎,非君不嫁,誓死相随。
她反复推敲全篇,实在看不出许郎有半分出众之处。
俊秀的容貌、高洁的德行、优渥的家世、惊世的学问……通篇读来,竟一个也无,根本配不上女主。
心念既定,赵璎珞气势汹汹地直奔三味书屋,找欧季同“算账”。
“孙姬这般风骨,为何会倾心许郎?通篇读来,此子无一处出众,实在难以服人!”
欧季同义正辞严地解释:“此人天性良善,见怀胎母兽哀鸣瑟瑟,心生不忍,放归山林,不肯伤及生灵。”
赵璎珞气得直接将书稿重重拍在柜台之上,“《礼记》有言,士不取麛卵。怀胎母兽、幼弱生灵,本就是禁止猎杀之物!”
礼法规矩早已定下底线,世人本该恪守,何来格外良善之说?
现实另有一套做法,否则富贵之家,何以用鹿胎养生。
赵璎珞抬眸直视欧季同,步步追问,“若他家人无粮果腹,他放走唯一口粮,家人又何以存活?”
若以此行评价为良善,实在太过虚伪。
欧季同怔怔立在原地,被赵璎珞三言两语问得哑口无言。
赵璎珞看着他错愕窘迫的模样,心底暗自腹诽,杜乔竟然误会两人的关系,实在眼瞎。
她怎么会看上欧季同!
欧季同到底是读书人出身,虽然平日不好行猎,和闲书打交道多,到底没把童子功落下,经赵璎珞点拨,脑海中瞬间翻出《礼记》原文。
一瞬间,他满面通红。
有些事,挑破了,就只剩赤裸裸的尴尬。
欧季同无奈抬手捂住半边脸,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这篇文稿正式售卖,遇上赵璎珞这般明白人,将会迎来何等铺天盖地的吐槽。
此前文稿在抄书班流转传阅,一众人等赞誉有加,只觉故事深情动人,立意新颖,断言必会广受追捧。
良久,欧季同放下手,收敛窘迫神色,姿态诚恳地向赵璎珞讨教:“赵娘子慧眼独到,不知可有高见?”
赵璎珞试探问道:“你能把原作者找回来吗?”
欧季同瞬间领会她的用意,当即点头应下。
赵璎珞侃侃而谈,“孙姬性情刚烈,实在讨喜,不如将两人换个名姓,另立一册话本,脱离原本庸常套路。许郎的人设……”
她抬头望向墙壁上悬挂的崔判官容像图,心中立刻有了定计,“效仿崔判官入世经历、品性格局来写。”
时至今日,少有人追寻“崔判官”一角,究竟是由何人创造。
《聊斋》宇宙的作者们,不忘初心,时常将他拉入故事客串露脸,简称蹭热度。
欧季同面露迟疑,“这门不当户不对……”
赵璎珞一锤定音,“都是话本了,还计较现实作甚!”
欧季同恍然大悟,连连颔首附和:“是极,是极!是我钻了牛角尖。”
赵璎珞既已插手改稿事宜,索性多问两句,“原作者是何身世?”
能供养孩子读书的家庭,定然不是衣食无着之辈。
世间富足亦有天壤之别,寒门小富与世家贵胄,眼界格局,全然不同。
她通读全篇文稿,大致判断出作者根底,虽然读书习字,却是闭门造车少见识之辈,全凭一腔热血和真情,创造了这个故事。
欧季同直言,“瞧着不大宽裕。”
这也是他笃定能寻回作者改稿的底气所在。
世家子弟不在意些许微薄酬劳,可对寒门读书人而言,润笔之资是难得的生计补贴。
一鱼两吃,对作者亦是一桩幸事。
赵璎珞叮嘱一句,“后续改稿,你多把把关。”
人永远无法想象出认知以外的东西。
她怕原作者一不小心写出皇帝种地用金扁担这类贻笑大方的桥段。
欧家家风素来简朴,但欧季同见惯世面,吃过好的、见过好的,有他居中把关润色,该是能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