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红着眼圈辞别徐府,晚风卷着暮色扑在面上,眼底的湿意却迟迟未落。
她从不忧心家中至亲的态度,他们血脉相连,荣辱与共,无论前路风雨多大,家人都不会松手抛弃她和顾小玉。
让她心头温热,也更觉沉甸甸的是,交情尚且不算深厚的白秀然,知晓内情之后,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只要她稳住跟脚,白秀然就愿意出手相助,替她挡下一部分风波和非议。
说到底,这不过是男欢女爱的风月旧事,若没有一个孩子牵连,她与柳琬早已是山水陌路,再无瓜葛。
徐府院内,夜色渐浓。
徐昭然挥了挥手,让乳母带着徐六筒去洗漱安睡,随即摒退下人,凑近白秀然身侧,轻声问道:“顾娘子匆匆前来,所为何事?”
方才顾盼儿登门,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公务来访。
顾家清白规整,再是干净不过,又能有何等俗务?
白秀然垂眸沉吟片刻,斟酌好字句,将那段尘封秘辛,对着徐昭然和盘托出,末了轻声发问:“依你之见,柳十一郎日后会不会强行夺子?”
顾盼儿半点没有旧情复燃的念头,所担心的唯有一事——失去顾小玉。
徐昭然满脸错愕,一时难以置信。
冯睿达轻浮浪荡,有外室也就罢了,怎么连柳琬这眉清目秀的也……
他下意识低呼,“他养外室?!”
白秀然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当年一应吃穿用度,都是盼儿一手包揽。谁是外室,且还说不准呢!”
她隐约记得,林婉婉偶然间,夸赞过柳琬一句,果不其然,又塌了一个。
徐昭然百思不得其解,“吃穿用度,总能看出些许端倪吧!”
他并不觉得,以顾盼儿的行事风格,会去招惹世家子弟。
白秀然无奈扶额,“初遇之时,她只以为,柳十一郎是流落异乡,受人排挤的贫寒士子,心生恻隐,一时心软。”
兼之见色起意,可不就铸成大错了吗!
徐昭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哭笑不得,“我与柳十一交情浅薄,摸不透他的心思。”
白秀然直言,“你不必管熟与不熟,且易地而处,换做是你,你会强行夺子吗?”
徐昭然双目微瞠,瞬间心头一凛。
先不论他没有风月私情,就算真有外室,把人带回来,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白秀然、白家、徐家会放过他吗!
这般局面,他根本无从代入。
徐昭然纯粹以世家旁观者的角度审慎权衡,良久才迟疑开口:“神童啊,是有点舍不得。”
自家的大胖儿子,虽然也讨人喜欢,到底欠缺了几分慧根……顺产哪有顺手快!
若顾小玉只是资质平平的寻常稚童,柳氏一族定然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半分风月丑闻,连累家族清名。
可他年少成名,天赋惊世,只要日后不行差踏错,必定光耀门楣。
白秀然眉头紧蹙:“照你这般说,柳十一会铤而走险,争抢孩子?”
徐昭然面露纠结,细细剖析其中利弊:“除非他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悄然将人带走,且让孩子隐姓埋名至少十年,否则这事一旦闹出来……”
出名要趁早,尤其是文名。
他两手一摊,“两方都得不着好。”
顾小玉骤然失踪,顾盼儿绝不会善罢甘休,找上柳琬,不闹也得闹!
双方都背负家族清名与自身仕途前程,在虚无缥缈的儿女私情面前,家族荣辱,仕途根基,才是不容有失的重中之重。
徐昭然沉吟片刻,“依我看,认祖归宗全无可能,至于私下如何处置,全看他们二人商量。”
难得吃到一个大瓜,徐昭然眼底悄然浮起几分青年人特有的八卦恣意,轻轻掸了掸衣袍褶皱,笑着打趣,“且让顾娘子温言哄一哄,先稳住柳十一再说。”
现在,手里抱着玉瓶的是顾盼儿,只能让她先做小伏低一回。
白秀然冷哼一声,“认哪个祖?归哪个宗?小玉自落地就姓顾,上的是顾家的族谱。”
与此同时,早前离开的白湛,正在院子里休息,羊华宏和陆良吉风风火火闯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二郎,我们闯祸了!”
话音刚落,羊华宏第一时间撇清干系,求生欲拉满,“这事和我无关,可不是我挑的头!”
白湛从椅上挺身坐起,定睛一看,二人脸上哪有半分闯祸的惶恐焦灼,眼底反倒盛满按捺不住的亢奋与新奇,分明是撞破惊天秘辛的兴奋。
一番动静,顺势将在厢房中休憩的孙无咎与尉迟野一并引来。
几人确认并无大事发生,当即围拢过来,追问前因后果。
陆良吉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复盘全程:“我们是好心办好事,见两个孩子走失,非要找姓柳的舅舅,就将人送过去认亲,谁知晓闹出这般天大的乌龙!”
羊华宏的目光避开尉迟野的脸,凭脸认亲的,眼前就有一例。
“当时谁也不曾多想,只当是世人常说的外甥肖舅,没往别处多想。”
陆良吉补充道:“你们是没瞧见,当时柳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旁人不知柳琬年少容貌,可柳星渊与他一同长大,如何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其他三人过往都曾在各种场合中,分别见过顾小玉与柳琬。
一个是灵气逼人的小金童,一个是风姿卓绝的玉郎君,却从未有人将二者关联起来,更不曾察觉眉眼气韵的重合相似。
白湛挠了挠头,满心疑惑,“小玉和十一郎,当真那般相像?”
难不成是因为他们的相似程度,不及尉迟野和罗玄应那般直观,有冲击性?
尉迟野诚恳地摇了摇头,“小的讨人喜欢多了。”
大的性情为人也不坏,只不过太端着,反倒没那么讨喜。
孙无咎想不通,“他俩一个河东,一个长安,天南地北,怎么会牵扯到一处?”
转念一想,唯有两人结合,孕育出顾小玉这般神童,一切就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