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识的角度来说,这老太太并不格外强悍。
但灵力修为却十分深厚,以裴夏看来,可能要比聂呈还强上一线,他见过的天识境里,恐怕只逊色於承天阁前的隋知我。
果然,作为幽州第一宗门,玄歌剑府的底蕴纵使比不上凌云宗,也仍旧可称雄厚。
「实非得已。」
裴夏呢喃出口,然後把手按在了素秦的剑柄上。
随着剑锋滑出鞘口,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开始缓缓跳动,晨钟暮鼓一样宏大的声音超脱了「听」的范畴,在老太的神识里逐渐膨胀。
直到剑尖垂落,心脏裂开,缝隙中露出苍白且狞然的牙齿。
灵府轰响,武独挣脱剑鞘,凛冽的剑气像是残虐的暴主,在刹那间割断了五把飞剑所有的灵力联系!
蕴养数十年的五把长剑,颓然落地。
老太瞪大了眼睛:「怎麽会,我的牵丝秘法……」
我道武独,轻贱万法——这种事也没法向人解释,总感觉如果说出口来,像是在羞辱别人一样。裴夏只出一剑,斩过便入鞘。
他看了一眼瞪大眼睛,兀自不能相信的老太太。
既然对方决意动手,那裴夏也不再与她商量,飞剑已斩断,他迈开步子就往屋里走去。
离地架起的木屋说小不小,甚至还隔了里外。
此刻没有神识干扰,裴夏很快查探了整间屋子,遗憾的是,别说庄剑尘了,这里除了老太自己,就没有一个活人。
弄得裴夏好像个街边恶霸一样,纯闲着没事来找老人家麻烦。
但向北探过来就看到这一个木屋,真要不找,那万一呢?
也罢,出门去向老人道歉吧。
裴夏刚准备出门,目光扫过内室的帘布,某个一闪而过的东西,却一下让裴夏顿住了脚。
他把头扭过来,眯起眼睛,盯着帘布之下,里间的一个木台。
台上放着一个木架,架上摆着一柄长剑。
这把剑漆黑如墨。是庄剑尘的剑。
裴夏心脏猛地一跳,立马开始庆幸自己之前的判断。
还好没有直接放弃,还好强行进到了屋里,否则这回要是错过了,再想回头来找到这线索,可真没那麽容易了。
此时也顾不上里间是别人卧室了,裴夏掀开帘布走了进去。
离近了看,他再次确信,这的确是庄剑尘的佩剑没错,在黑沙海的时候,老头就是用这把剑,追着自己砍。
只不过,这剑虽然材质不凡,炼制技艺也非常精湛,但剑上却没有灵力的气息,也丝毫没有剑气浸染。
按说是不应该的,庄剑尘虽然境界跌落,但依旧保留了完整的墨剑剑意。
以裴夏的感知,第一次剑识扫过的时候,这把剑就应该像是黑夜里的灯一样显眼。
怎麽会……这麽平凡?
「你满意了?」
蹒跚的脚步声里,响起了老太太讥讽的话语:「说什麽玄歌剑府危在旦夕,归根结底,还不是来找剑魔传承的,哼,心术不正!」
老太太看着裴夏抚摸长剑的手,强压着体内因为灵力被斩断而隐隐作痛的灵府,语气越发严厉:「他什麽也没留下,滚!」裴夏回眸看向她,眉头皱得极紧。
这老太言语中明显与庄剑尘相熟,可据裴夏所知,庄剑尘作为剑魔,在幽州江湖上本来就是过街老鼠,更别说因为傅红霜,与玄歌剑府闹得格外僵。
如果老太能和庄剑尘有旧,那难不成,是此前长威侯变来的庄剑尘?
那她口中的「留下」就说得过去了,因为长威侯在变成傅红霜之後,很自然地就宣告了庄剑尘的死亡,所以在老太眼中,庄剑尘已经死了。
对……对吗?
裴夏看向手边漆黑如墨的长剑。
人可以变,但剑不行。
这把剑绝对是庄剑尘本尊所用的佩剑。
不问是不行了。
裴夏想了想,擡手按在这把黑剑上,随着灵府震动,剑气化作粘稠的黑雾,一缕一缕缠在了剑上。
他转头看向老太:「事已至此,不妨直言,晚辈此行就是来找庄剑尘的,数年前,我曾经与庄前辈有过数面之缘,算是朋友。」
空口白牙,老太自然不能信他。自她隐居於此数十年,但凡知晓北山有这麽一位前辈在,不时就有人为了搏机缘,处心积虑地接近她。
这也是她一见面就对裴夏如此抗拒不善的原因。
但,剑上缭绕的墨剑道骗不了人。
在老太的认知里,这种剑意层面的东西,想以天识境的修为习得,哪怕眼前这人天赋再高,也得有庄剑尘亲身教授才有可能。
「你……真是老庄的旧友?」
从见面到现在,老太太的语气第一次缓和下来,浑浊的眼睛盯着裴夏,犹疑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欣喜。
欣喜於,这个老东西作孽一生,死後到底还是有人来吊唁了。
裴夏点头:「庄前辈他……」
「死了。」
老太长叹一口气:「屋里的牌位你看不见吗?」
顺着她仰起下巴的方向,裴夏这才看到,在里屋的另一侧,还供奉有灵位。
只不过,牌位不止一个。裴夏细看之後,愣住了。
其中一个牌位自然是庄剑尘的,而另一个牌位上写的,居然是「卫子武」的名字。
卫子武,是玄歌剑府的上代剑领,也是将傅红霜收入门下的那个老掌门。
裴夏眨眨眼睛,这才在卫子武牌位的上方看到两个小字——先夫。
裴夏慢慢张大了嘴,他转头看向这个佝偻老太,此时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为什麽老太太始终不愿意让他进屋里查探。
不管年纪多大,终究是寡居的女人,在屋里供奉丈夫的牌位天经地义,但把庄剑尘的牌位放在边上一同供奉,这可就是大逆不道了。
像纪念,裴夏对他们母子恩同再造,镇海「亡故」後想要供奉牌位,尚且小心翼翼。
要是传出去,说老剑领的遗孀供奉剑魔的牌位……噫~
不得不承认,哪怕修为到了裴夏这个境界,八卦的心也一视同仁。
但想到此行正事,还是压下杂乱的心思,他认真地对老太说:「庄剑尘其实没死,前辈,这里面的情况非常复杂,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然而,任凭裴夏神情肃穆。老太就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我说死了就是死了……」
她低下头,沉闷地叹了口气:「我埋的屍体,还能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