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房的炭火哔剥了一声。
胤礽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着眼，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圈。
康熙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等他开口。
“皇阿玛，”胤礽抬起眼来，“去江南的钦差，得是个不怕得罪人的。”
康熙眉梢微动，把茶盏搁下了。
“不怕得罪人，还得压得住阵脚。”
胤礽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理一笔早就烂熟于心的账，“江南的盐运、河督、织造，这三处的水有多深，皇阿玛比儿臣清楚。
钦差到了地方上，若是气势弱一分，底下人就敢糊弄一分；
若是心肠软一分，那些地头蛇就敢在账上给你挖十个坑。所以这个人，不能是个好好先生。”
“说下去。”
“儿臣心里有两个人选。”
胤礽竖起两根手指，“头一个，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于成龙。
此人素以刚直闻名，当年在广西做按察使，敢把巡抚的轿子拦在道上查账，同僚骂他疯子，他反手就把人告到御前。
江南那些人在他面前耍滑头，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
于成龙。
他当然记得。
当年那个拦轿查账的愣头青，如今也熬成了老资历，可那副又臭又硬的脾气，怕是半点没改。
“第二个呢？”康熙问。
“第二个，是吏部右侍郎——彭鹏。”
康熙的眉梢挑了一下。
彭鹏这个人，在朝里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
为人孤介，软硬不吃，同僚有婚丧嫁娶他一概不往，逢年过节连座师的门都不登。
可要论办事，却是真能扎下去。
前些年京畿道清查田亩，他一个侍郎亲自拄着棍子量地，硬是把几个勋贵家的隐田给量了出来，闹得几家旗主堵着门骂了他半个月。
胤礽说，“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于成龙到了地方，先把盐运衙门和河督府的桌子掀了，彭鹏跟在后面，把掀翻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拿账册对，拿人证核。
掀桌子的负责得罪人，捡东西的负责拿实据。
等他们俩把江南的底摸清了，回来交账的时候，谁也别想糊弄。”
康熙听他说完，点了点头。
“还有。”胤礽又补了一句。
“还有？”
“三司会审鄂善，儿臣以为，得加一个人进去。”
“谁？”
“大理寺少卿——李柟。”
康熙眯了眯眼睛。
李柟这个人，在朝里没什么名气，官位也不高。
大理寺少卿是个清贵闲差，平日里有他没他，朝会照开，案子照断。
可这个人有个好处：他在大理寺坐了六年冷板凳，把顺治朝以来的旧案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什么案子该怎么判，什么罪该定什么刑，哪一年的案子跟今年的相似，他能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比你脸还干净的册子，一页一页指给你看。
“鄂善的案子，牵连太广。刑部审案，都察院纠察，可最后的拟罪，得大理寺来核。”
胤礽说，“李柟这个人，不站队，不掺和，只认律条。让他复核，判出来的罪，谁也挑不出毛病。”
康熙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于成龙，彭鹏，李柟。”
他把这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语气像是在掂量分量，又像是在品什么陈年的老酒。
“朕记得，于成龙去年秋上折子，参了河道总督一本，说河督衙门领了八十万两银子的河工款，真正用到堤坝上的，不足三成。
剩下的全走了‘采买石料’‘招募民夫’的名目。
折子递上来，朕让户部查，户部查了两个月，查回来的结果跟于成龙说的，分毫不差。”
胤礽道：“皇阿玛记得清楚。”
“朕记得的还多着呢。”
康熙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彭鹏前年查京畿田亩，被人堵着门骂了半个月。朕那会儿还以为，这老小子挺不住，得跑来跟朕哭。
结果他倒好，把骂他的人一家一家记下来，全给参了。
参完了还上折子跟朕说：皇上，臣被骂了半个月，心里憋屈，想告老还乡。朕批了俩字，不准。”
胤礽低下头，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李柟，大理寺少卿。”
康熙把茶盏放下，“这个朕倒不太熟。只记得他每年秋审，递上来的案子，刑部判的，他总能翻出点毛病来。
不是量刑过重了，就是条款引错了。
刑部那帮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没辙。因为人家说得在理。”
“回皇阿玛，”
胤礽说，“李柟在大理寺这些年，顺治朝以来的旧案，他全都翻过。哪一年的案子跟今年的相似，哪条律文在什么情形下该怎么用，他闭着眼能说出来。”
康熙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闭着眼能说出来？”
“是。儿臣去年翻一桩旧案，拿不准该引哪条律，去问刑部，刑部翻了三天没翻出来。
后来还是何柱提醒，说大理寺李少卿那里，有一屋子手抄的旧案节本。
儿臣让人去问，李柟半个时辰就把那桩案子的前因后果，连同当时是怎么判的、为什么这么判、后来有没有翻案，全给列了出来。”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着，像是把这三个人放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慢了些，却比方才更沉。
“于成龙去查盐运、河督，掀桌子拿人，朕不担心。
他在广西做按察使的时候，连巡抚的轿子都敢拦，到了江南，盐运使的桌子他一样掀得动。
彭鹏跟着核账拿实据，也行。
这个人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勋贵堵门他不怕，同僚排挤他也不怕。朕担心的，是李柟。”
胤礽抬起眼来。
康熙把茶盏搁下，“保成，你说的这两个人，一个掀桌子，一个捡东西。
可桌子掀了、东西捡了，最后怎么判、判多重，李柟要是拿捏不准，案子就白审了。
鄂善在江南经营这些年，牵出来的人，上到河道总督，下到州县小吏，哪一个身后没站着几个人？
李柟若是个软骨头，被那些人一吓，判个‘事出有因，从轻发落’，朕前面动的这些，就全白费了。”
“皇阿玛说得是。”
胤礽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缓，“可儿臣恰恰觉得，李柟不是软骨头。”
“怎么说？”
“李柟在大理寺坐了六年冷板凳，每年秋审，刑部送来的案子他翻出毛病，刑部那帮人恨他恨得牙痒。
有人递话给他，说李少卿，你在大理寺又升不上去，何苦年年得罪人？他回了一句，儿臣觉得挺有意思。”
“他说什么？”
“他说，‘我若怕得罪人，当年就不该考这个官。’”
康熙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胤礽，目光里那点方才的担忧沉了下去，换上了另一层东西。
“这话是他说的？”
“是。何柱去大理寺问旧案的时候，李柟跟他说的。何柱回来学给儿臣听，儿臣便记住了。”
康熙没接话。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胤礽站了一会儿。
窗外老槐枝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剩一根空枝在风里轻轻地晃。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行。就按你说的办。”
康熙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两份折子，翻到末页，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于成龙、彭鹏，朕明日就下旨，让他们收拾行装，三日内离京。
李柟那边，先不急着动。等三司会审鄂善的旨意发了，再让他进审案班子。”
“儿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