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探进外套内袋,掏出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划动,解锁,打开通讯录,点开最上面那个联系人。
他的手指在发抖,好几次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他双手捧着手机,像捧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爸——我爸他一定有办法!这个车间是他建的,这些罐子是他设计的,他一定有办法把妈放出来!他一定有办法的——他一定有——”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近乎破碎,尾音带着哭腔往上扬,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拉得极其漫长。倒计时的电子女声还在持续播报,罐子里的红光还在不紧不慢地闪烁。
叶凌天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拨号中”字样,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爸——求你了——快接电话!!!”
他对着屏幕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六十五层里回荡,被那些黑色幕布吸掉了一半,另一半撞在透明罐壁上,碎成无数片细小的、无人应答的回声。
叶凌天双手捧着手机,屏幕贴着他的脸颊,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在空旷的六十五层里回荡。
每一声都像是被拉长的刀刃,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神经上。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嘟嘟声还响,听到自己的呼吸比头顶的通风管道还粗重,听到身边周客的衣料摩擦声——
那个被他设计送进罐子却侥幸逃脱的平民小孩,此刻正站在他旁边,但他已经没有余裕去思考要不要继续演了。
咔嗒。电话接通了。
“爸——!”
叶凌天的声音几乎是嚎出来的,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抓到救命稻草的颤抖,
“爸你终于接电话了!出事了——妈,妈妈她——她被关在罐子里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会突然冲出来——我本来是按照你教我的把舟哥引到那个位置——但是妈妈突然出现了——她推开了舟哥自己站了上去——现在她被关在罐子里了——倒计时还在走——你快点把机器关掉——求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叶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压抑着的怒气,像是被外面走廊里的风吹散了一些,又被叶凌天贴在耳边的手机聚拢回来:
“你说什么?你妈怎么会在那里?谁让你把她带到六十五层的?”
“我没有带她——是她自己来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叶凌天的声音越来越碎,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他本来就乱的衣领弄得一塌糊涂,“爸你先别问了——你先关掉机器——倒计时还在走——再不走妈就要被榨成汁了——求你了——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叶鼎咂了一下嘴。那个声音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六十五层里,在倒计时电子女声的播报间隙中,那声咂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捏碎了一颗干枯的核桃。
“麻烦。”叶鼎说。
然后电话挂断了。
叶凌天愣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跳回了通讯录列表。
他不敢相信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一秒,然后又贴回去。
“爸?爸?爸——!”他的声音从困惑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被彻底抛弃后才会有的、空洞的绝望。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双手握着它,拇指在屏幕上疯狂地重新拨号。
嘟——嘟——嘟——没有人接。再拨。嘟——嘟——嘟——还是没有人接。
倒计时的电子女声还在头顶持续播报。红光依旧在不紧不慢地闪烁,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沈悠仅剩的生命。
脚下的机械轰鸣声越来越响,那些被黑色幕布遮住的圆柱形物体内部的共振越来越剧烈,整层楼的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叶凌天把手机往地上一摔,重新扑到罐子上。他的双手拍打着透明罐壁,不再是之前那种试图砸碎罐子的蛮力,而是一种徒劳的、绝望的、像溺水者拍打水面一样的拍打。
他的脸贴在罐壁上,透过那层透明曲面看着里面同样把手贴在罐壁上的母亲。沈悠的手掌贴在罐壁内侧,和他手掌的位置刚好重合。
他们的手隔着那层透明罐壁重叠在一起,一只在外面,一只在里面,温差透过聚合物传导,形成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热量交换。
“妈——妈——你等着——我再打——他肯定在找遥控器——他肯定是去找遥控器了——他不是不管你——他只是生气了——他肯定马上就关掉机器——他肯定——”
他的声音在发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说服罐子里的母亲。
眼泪顺着罐壁往下淌,混着他手掌上裂开的血痕,在透明表面上划出一道淡红色的水线。
沈悠站在罐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倒计时的红光在她脸上闪烁,把她的表情切割成一明一暗的碎片。
她的手掌依旧贴在罐壁上,和她儿子的手重叠在一起。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想该说什么。
她认为叶鼎不会来。
她知道叶鼎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但她不能这样告诉叶凌天。她不能把她丈夫的冷酷原原本本地摊在她儿子面前,让他还没成年就先失去了对父亲的全部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