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将那笔记记得很清楚。
棕皮封面,软牛皮,边角被磨得发亮,合页处挂着那把铜锁。
他拿到过它许多次。
第一次在叶鼎办公室的书柜顶层,他把笔记本藏在大部头专着后面的走线槽里,然后从六十五层跳了下去。
而这一次,王舟被关进罐子里的时候,笔记本还揣在王舟的外套内侧。
罐子启动,高温汽化,笔记本和王舟的身体一同被榨成了魔素精华。
他到最后都没能打开那把铜锁。他到最后都没能看到笔记的完整内容。
叶鼎在笔记的最后一页里,到底写了什么?
魔素精华的配方?
实验对象的名单?司徒弘的勒索记录?
叶母的协议条款?
还是某个更关键的东西?
那张被撕掉的一页,和照片上的女人有没有关联?
和叶凌天会不会失忆有没有关系?
这一切都需要打开笔记才能知晓。
周客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它该去的位置。
“原来如此。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抬起眼,看着红心神祗那片模糊而温暖的红色光芒,“下一周目,得先开锁。”
“至于这把锁怎么开......”
“叶鼎肯定不会帮忙,叶凌天现在看来也不会......”
“难道说,只能找她了......”
周客睁开眼。灰雾散去,面前是叶凌天办公室里那盏昏暗的灯光,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雪茄烟味和旧纸张的墨香。
叶凌天依旧躺在地上,呼吸均匀,后颈上那道被他第四次劈出来的红痕正在缓慢消退。
周客把噬心金冠从额头上取下来,黄金纹路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把叶凌天叫醒,而是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安静地等着。
大概过了几分钟,叶凌天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一只手捂着后颈,另一只手扶着额头,整张脸因为疼痛和昏沉皱成一团。
他环顾四周——是自己的私人办公室,是墙角那个嵌在墙体内的保险箱,是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办公桌旁边的周客。
“你还没走?”叶凌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敌意依旧鲜明。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保险箱,用一种防御性的姿态面对着周客,
“你把我打晕了好几次,偷看了我爹的笔记本,还翻了保险箱——现在你还想干什么?要我亲自给你泡杯茶吗?”
叶凌天已经对周客没辙了。
这里是他叶家的地盘,但他对周客一点办法没有。
叫保安?
整个大厦的保安加起来或许都不是周客的对手。
报警?
警察归龙国朝廷管,而朝廷归国王管。
众所周知,周客是国王身边的红人, 还是尊贵的梅花家主。
叶凌天只能试着和平解决和周客的冲突。
虽然这让他恨得牙痒痒。
“钥匙在哪。”周客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但必须确认一下的问题。
“什么钥匙?”
“那把铜锁的钥匙。你父亲的笔记上挂的那把。”
叶凌天冷笑了一声。
他松开按着后颈的手,整了整衣领,恢复了平时那副高傲而冷淡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铜锁?什么笔记?你要是没有别的事,请出去。我作为叶家家主,没时间陪你玩这些没头没脑的猜谜游戏。”
周客看着他,没有动。
叶凌天的瞳孔没有收缩,但他的语气从冷笑变成了逐客令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一个真正困惑的人不会这么快就下逐客令。
一个真正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会先疑惑,再反问,然后才会觉得对方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叶凌天直接从冷笑跳到了送客,中间省略了所有疑惑的步骤。
他知道笔记本,他也知道钥匙。他只是不想说。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周客换了一个角度,“你当真完全不认识?”
“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叶凌天靠在保险箱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你还要问多少遍?”
“你母亲。”
叶凌天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瞳孔收缩——他的整张脸都僵住了。
周客在一瞬间迅速抛出这个词语,为的就是不给叶凌天任何反应的时间。
周客要在极短时间内观察叶凌天的微表情,因为人在反应不过来时的表现,最真实。
周客看到,叶凌天从嘴角的弧度到眉梢的角度,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个词落在空气里的同时停止了运动。
但那凝固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用一个皱眉的动作掩盖了过去,嘴角重新挂上那种冷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意。
“我母亲?我母亲早就不在了。你打听我家的事做什么?周客,你的调查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宽了?骷髅会还不够你查的,现在连别人家去世的亲人都要翻出来?”
周客紧盯着他。
叶凌天说“我母亲早就不在了”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怀念,没有一丝一毫对逝者的情感波动。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某某公司的股价今天跌了,某某部门的主管上个月离职了,我母亲早就不在了。
不是伪装,不是压抑。
是真的没有情感连接。
这让周客想起了心灵世界里那个扑在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七八岁男孩。
那个男孩把母亲给的一袋糖贴身放好,红着眼眶说“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如果那份情感是真实的,成年叶凌天不可能用这种语气提起母亲。
如果那份情感是演的,那八九岁的叶凌天的演技,未免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