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杜拜的阳光从窗帘边缘的缝隙挤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金白色光带。
在卧室内的那张大床上,柳智敏睁开眼。
第一时间映入视野的,是那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落地窗帘边缘的那道陌生光影。
一切都是那麽的陌生。
就连腰侧那只正轻轻环着她的手,都是那麽的陌生。
但柳智敏没有动。
就这样安静的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缓慢移动的光斑,听着身後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那只手臂传来的体温。
脑海里正在疯狂的翻阅着昨晚那一幕接着一幕的画面。
然後忽然就无声地笑了出来。
微笑从唇角漾开,一直漫到眼角,漫到她埋入枕边那散乱的长发里。
这才轻轻转过身来,看向的身边的这位枕边人。
而此时的林修远还在熟睡当中。
晨光从窗帘缝隙爬到他侧脸上,从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勾勒成一道微微起伏的轮廓。
柳智敏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用指尖极隔着几毫米的空气,轻轻的描摹着他那眉骨。
没有碰到他,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一笔一划地画着。
从眉峰到眉尾,从鼻梁到唇峰,从下颌到喉结。
像在描摹一幅过於珍贵的画。
就在这时,林修远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的瞬间,就看到了那个已经撑起来,附身向前的某人。
看着对方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看着她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的动作。
猜到了什麽的林修远,嘴角慢慢弯起。
开口道,「早啊。」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很低,很沉。
而随着林修远的开口,柳智敏的耳廓也是「腾」地一下红了。
迅速收回手的同时,翻过身去,把脸蛋和羞涩都都埋进了枕头里。
见状,林修远轻轻笑了一声,「我没看到。」
「骗人。」柳智敏的声音从枕头深处传来。
「真的没看到。」林修远的语气诚恳得过分,「我刚醒,视力还没恢复呢。」
闻言,柳智敏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
瞪着他,但眼底没有一丝真正的恼意,反而漾着晨光般细碎的笑意。
「你就是看到了。」
「嗯,看到了。
「9
「!!!"
「看见你附身过来,想要偷亲我。」林修远说完之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而柳智敏则赶紧转身解释,「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麽?」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蛋,林修远逗趣地反问道。
发现自己被调戏的柳智敏一时没忍住,扑向林修远怀中就开始闹腾了起来,又蹭又抓的,那叫一个春光无限啊。
而林修远也陪着她好好地玩耍了一会儿,同时也是趁着这个举动,把昨晚的那些劲给消化一下,别显得那麽的拘谨和陌生。
於是在闹腾了片刻之後,柳智敏也终於把两人之间的身份给调整好了,然後轻声喊了句,「修远。」
「嗯。
「今天有什麽安排吗?」
林修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怀抱着怀中的娇躯,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向那道被晨光撑满的窗帘。
思索了好一会後,这才回答道,「昨天冲了沙,逛了花园。今天可以去老城区转转,这里还有杜拜湾,阿法迪历史街区,香料市场这些地方可以逛。那边还有传统的小船可以坐,过到对岸去看黄金市场。」
听完这些话的柳智敏,慢慢将手从被子里探出,轻轻搭在对方那双正抱着自己的手背上。
「要不算了,不出去了吧,我们就在酒店里边休息一下。」
「好。」林修远没有片刻犹豫,瞬间就答应了下来。
而窗外的阳光也越发明亮。
又是一个杜拜常见的,晴朗到近乎透明的冬日。
与此同时,在这家酒店高层客房的走廊深处,与林修远和柳智敏所在房间呈斜对角的位置。
那里另一间客房内的氛围,目前还沉浸在早上特有的慵懒与宁静之中。
刚从卫生间里推门走出来的朴孝敏,脸上还挂着刚用冷水洗过脸後残留的水珠,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几缕。
出来後的她,擡手用面巾轻轻按了按脸颊,目光望向客房内的其中一张床上。
在那里,李居丽还在熟睡中,半张脸陷进酒店蓬松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
被子被蹬得有些淩乱,只盖到腰际,露出身上那套浅灰色的真丝睡衣。
看了眼对方後,朴孝敏又走到自己的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10点47分。
——
原本她们三个人计划的是今天返程的,但昨晚临睡前,大龙崽窝在这边刷着手机时,忽然擡头说了句。
「欧尼,我们要不再待一天?反正回去也没什麽事,再待一天等等修远也好啊,到时候大家一起回去还热闹点。」
当时正敷着面膜的李居丽,从镜子里看了大龙崽一眼,很认可的点了点头,却表示,「我可以,但看孝敏怎麽说了,万一她有事要忙呢。」
原本想开口说点什麽的朴孝敏,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麽非说不可的理由。
因为她消失的这几天时间里,她的那位爱人除了发了两条信息问她怎麽不在家之外,就再也没有後续了。
所以,她想了想也答应了下来。
於是三人开始改签。
准备多待一天,到时候和林修远一块再回首尔。
想到这里的朴孝敏将毛巾挂回浴室的架子上,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
素颜,长发随意挽在脑後,家居服是最普通的纯棉款,没有任何修饰。
只是镜子里那张脸,好像变得有点苍白无色,显得格外的憔悴,一点都不像大龙崽和李居丽两人那般红润有光泽。
又反覆看了两眼後,朴孝敏自己都移开了视线,不想多看下去了。
而是转身走向床边,轻轻推了推李居丽的肩膀,「欧尼。」
被打扰的李居丽含糊地「唔」了一声,接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继续睡着。
「欧尼,起床了。」
看到这模样的朴孝敏又提高了点音量,手上的动作也从轻推变成了轻摇,「说好今天要出去逛的,你昨晚自己也点了头的。现在都快中午了,再不起来洗漱化妆,等下出门真的要到下午了。」
听到这话,李居丽的睫毛才跟着颤了颤,终於睁开一条缝。
只是那双眼睛里还盛着满满的睡意,焦距都还没完全聚拢,只见她眯着眼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朴孝敏,又看了一眼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那道已经颇为明亮的光线。
沉默了两秒。
「啊。」
然後发出一声介於清醒与沉睡之间的应答。
接着慢慢撑着床坐起身,长发乱蓬蓬地堆在头顶,脸上的睡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侧。
维持着这个坐在床边的姿势,低着头发呆了一会後才回答道,「知道了。」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朝朴孝敏摆了摆手,「你先去叫智妍吧,我缓缓就起。」
朴孝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几个跨步就来到了大龙崽的房间门口,按响门铃。
一下,两下,三下,都没有反应。
等了几秒,朴孝敏又按了几次。
这次按得比刚才更久一些,从而也导致清脆的门铃声,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次,门内终於传来了一些动静,不算很大,却听得到里边是有人在活动的。
又过了几秒,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大龙崽出现在了门後。
被硬生生从深度睡眠里吵醒的的她,那头平日里总是打理得很精致的长发乱成一团,像一捧没梳理过的海藻堆在脑後和肩侧。
穿着一件深酒红色的吊带睡裙,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眼皮还耷拉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欧尼——这麽早干嘛呀————」
刚睡醒的大龙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得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早?」朴孝敏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还早。」
在说话的时候,她那目光却没能守住。
眼睛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下意识地从大龙崽的脸侧越过她的肩头,朝门缝後面那片昏暗的空间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
速度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
但却是刚好被大龙崽给捕捉到了。
於是那只撑着门框的手顿了一下,然後原本还困得睁不开的眼睛也跟着慢慢弯了起来,像一只刚睡醒就逮到猎物尾巴的恐龙崽子。
同时笑声也没忍住,开口道,「欧尼,别看了。」
接着直起身,大大方方地将门又推开了一些,露出身後那间窗帘紧闭的安静客房,「修远昨晚夜不归宿呢,没在我房间。」
听到这里的朴孝敏收回目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放得很平,像只是一句寻常的调侃回答着,「那你还这麽淡定,你男人出轨了。」
这句话让大龙崽歪着头看了她两秒。
那道目光说不上什麽审视,更像是一种带着笑意的观察,像抓住了一个说谎话的匹诺曹。
所以下一秒,大龙崽扔出一句,「欧尼,你又想得太多了。」
这句话看似没什麽意思,却像一颗分量刚刚好的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了朴孝敏心里那片本就涟漪未平的湖面。
於是朴孝敏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不过刚走出几步,她又停了脚步,回头喊道。
「对了,你赶紧洗漱化妆,说好要出门逛街吃饭的,别又让我们等你一个人啊。」
「知道了————」
捉弄完了对方的大龙崽可开心了,拖长着尾音朝她的背影挥挥手,然後打着第二个哈欠把门关上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後。
三个人终於出现在酒店大堂。
李居丽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内搭是简洁的黑白条纹衫。
走在她旁边的大龙崽则换了一条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
而走在最前面的朴孝敏,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oversize西装,长发被她用电卷棒做出了很自然的大波浪,披散在肩头,发尾轻轻扫过西装的领口。
酒店门外,提前约好的车已经等在落客区。
陆续上车的三人,由李居丽坐副驾驶,朴孝敏和大龙崽入座後排。
等几人坐稳後,车子在司机的驾驶下缓缓驶离酒店,汇入杜拜正午时分依然川流不息的车流。
而一上车,就从副驾驶的遮阳板镜子里理起了碎发的李居丽,忽然像想起什麽,侧过头看向後排的大龙崽。
「智妍啊,你跟修远说了我们改签的事情没,到时候跟他一块回去。」
正靠着椅背看向窗外的大龙崽,闻言看向前面,「说了呀,昨晚睡前给他发的信息。
不过他还没回我,应该是还在睡觉吧。」
说完,她还把手机屏幕朝李居丽晃了晃,上面确实有几条昨晚发送但至今未读的KakaoTalk消息。
「睡得真香。」一道声音从她旁边幽幽飘来,「也不知道昨晚干什麽坏事去了。
声音是出自於朴孝敏的。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像只是随口一句无心的感慨。
只是那个语调,和那份语气,让李居丽和大龙崽都没忍住,同时转过头看向了她。
两双眼睛,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笑意,落在了她侧脸上。
「欧尼,你这个状态,好幽怨哦。」
「就是就是,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修远做了什麽对不起你的事呢。比如,嗯————
绿了你什麽的。」
"————"
这两人的调侃,让朴孝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转过脸,看向後视镜里李居丽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又看向旁边朴智妍那张满是促狭的脸。
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又像是要解释什麽。
但最终什麽都没说。
只是把脸重新转向窗外,将整个侧影和後脑勺留给後座那两个笑得肩膀直抖的女人。
而眼下窗外的杜拜,正是最明媚的时刻。
不过看着这一切的朴孝敏,却又好像什麽都没看见,因为她在想一个人。
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不在她视线范围内的男人。
并且还不是她结婚证上面的那位,而是林修远。
光想到这一点,就真的是太荒谬了。
可就连朴孝敏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那晚在酒廊他说出那句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时?
还是昨天在机场她牵起他的手,对方自然地反握过来带她奔向登机口的时候?
亦或是更早之前,早到她还没来得及设防,就已经出问题了?
朴孝敏不知道,她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