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各个角落,零零散散地坐着上百道身影。
有的人浑身是血,衣服残破得如同乞丐。
一条胳膊齐根而断,断口处用灵布粗略包扎着,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有的人盘膝而坐,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黑雾。
那黑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轮廓在挣扎着想要冲出,却又被某种力量死死压制住。
顾长歌粗略估算了一下。
这片纯白空间中至少有上百人先于他们抵达。
而这些人的状态,与顾长歌身后这支整齐的队伍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修士,虽然衣袍上有水渍、头发有些凌乱。
但每个人的手脚都齐全,身上连一道像样的伤口都没有。
甚至有几个人的脸上还带着下水时被同伴泼了一脸水的狼狈表情。
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哭笑不得的余韵。
反观那些先到的人,缺胳膊少腿的算轻的。
“……”
有人发现了这个对比。
最先发现的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修,明显是南华妙法金地的女弟子。
她的左眼眼皮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从眉心一直划到颧骨,差一点就把整颗眼球剜出来。
她看着顾长歌身后那群人从光门里鱼贯而出。
看着他们一个个毫发无损、气定神闲。
甚至还有人刚站稳就掏出灵茶递给身边的同伴喝了一口。
那双仅剩的右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们……你们怎么安全进来的?”
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身上怎么连一点伤都没有?”
这一问,如同捅了马蜂窝。
那些先到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长歌身后的大部队。
一双双或惊讶或不解或愤怒或嫉恨的眼睛,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对啊!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们这边死了将近两百人才找到进殿的办法!”
“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全须全尾的?连衣服都没破几件?!”
“我们是用血祭换来的开门资格!三个人献祭一个!”
“老夫牺牲了随身带了三千年的护身仙器才换了一炷香的安全时间!”
“你们倒好,像逛集市一样就走进来了?!”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修士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他单腿站着,颤抖的手指指向顾长歌身后那群人:
“你们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那些先到的人一个个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赤炎峰长老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笑了。
“还能怎么进来?”
“老夫就是跟着顾九龙跳下船、游到水底、踩上一座星星桥、然后走上来打开那扇光门……就这样进来了。”
“就这样进来了?”
“就这样?!”
“跳下船?游到水底?踩上星星桥?打开光门?”
赤炎峰长老两手一摊。
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小老头。
“老夫真的就是这样的啊!”
“那些残影也没攻击我们啊,它们还冲我们鞠躬呢!”
“一路上连根毛都没掉!”
“……鞠躬?”
“残影冲你们鞠躬?!”
那些先到的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身来。
“你们是踩着一座星星桥走过来的?!我们找遍了整个水底都没找到!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紫电峰长老指了指顾长歌的肩膀。
“哦,他养的啼魂兽找到的。”
“啼魂兽?!上古异兽啼魂兽?!你们连这种东西都有?!”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路的?凭运气吗?”
那些先到的人顿时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
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憋屈。
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扭曲的咬牙切齿之上。
人群中,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修士猛地把手中断剑往地上一摔。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拼了命才进来,你们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就进来了?!”
“你们跟着一只猴子就找到了?!”
那玄袍修士歇斯底里的咆哮引得周围好几个先到的修士纷纷点头附和。
“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走到这里,结果你们跟没事人一样就走进来了?!”
“那顾九龙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什么好东西都往他身上凑?!”
“力天神尊给他本源精血!司星冥河的残影给他行礼!”
“现在又带着这么多人毫发无损地走进司星神殿!”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内幕,提前掌握了不周山的通关方法?!”
而在大殿另一侧。
几个隶属于炎焱宗、玄邳宗、兽神谷和南华妙法金地的修士正聚在一起。
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那个顾九龙……”
炎焱宗的一个核心弟子咬着牙。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我们玄邳宗为了过这冥河,死了十四个人!十四个!”
“里面还有一个是我师弟!他才两千岁不到!”
“结果他倒好,带着人连汗都没出就走进来了?!”
兽神谷的护法冷笑一声。
墨绿色的鳞片在纯白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哼!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是有些运气的毛头小子罢了,要不是吕洋护着,他未必能这么顺风顺水走到这里。”
而顾长歌对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和议论毫不在意。
他蹲下身,用手掌贴了一下纯白色的地面。
感受着那温润如玉的触感传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法则波动。
然后抬起头。
目光落在大殿穹顶那些缓缓流转的星辰轨迹之上。
识海中,曹国龙的声音幽幽响起。
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语气:
“嘿嘿嘿,小子,你看那些人的表情,精彩不精彩?”
“这些人拼死拼活进来的方式,跟你这逛集市进来的方式一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老夫估摸着,你现在在他们心里的恨意怕是又翻了好几番,怕不怕被群殴啊?”
顾长歌没有接话。
只是站起身,朝着大殿深处某个方向走去。
啼魂兽蹲在他的肩头。
血红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小的身体紧贴着顾长歌的脖颈。
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吱吱”声,像是在提醒他注意什么。
身后,赤炎峰长老连忙跟上。
老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九龙小子你走慢点!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得靠你带着走呢!”
紫电峰长老也快步跟上。
“大长老,您说这司星神殿的空门,会不会又跟顾九龙有缘?”
执法大长老拄着拐杖稳步前行。
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老夫不知道空门跟谁有缘。”
“但老夫知道一件事……”
“走到这里的近千人,很快就会分成两派。”
“一派想跟着他走,一派想弄死他。”
“而且后者的数量,恐怕比前者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