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彻底散尽。
头顶的星空如同一幅被揭开幕布的巨型画卷，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铺展开来。
顾长歌抬头凝视着那片星图，眉头紧锁着，仿佛要从中辨识出某种规律。
而在他的身后，整支船队已经炸开了锅。
“假的？全是假的？！”
赤炎峰长老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抬手指向那片原本彼岸所在的方向。
又气又怕。
“方才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花草树木......全都是幻象？该死的！老夫竟然都着了道！”
紫电峰长老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片退去后露出的虚空，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没有彼岸......没有......这片冥河根本就没有彼岸......”
他缓缓转头，看向顾长歌的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九龙小子......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片金色光带太完美了。”
顾长歌的声音平静。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金色花草在风中摇曳的方向每一息都在变化，像是永远无法落定。”
赤炎峰长老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夫活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些？”
“你小子，真是心思缜密如发，连这等细微处都能察觉。”
执法大长老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精光，声音中满是惊叹与不解交织的情绪。
“老夫在想一个问题，你已经明知是假的，为何还要踩碎那盏引路灯？”
顾长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向肩头的啼魂兽，小家伙正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衣领，血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的星空。
“因为啼魂兽的示警让我意识到，这灯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灯在，它们在；灯灭，它们散。而且这冥河的水底残影好像也是靠灯光维持的，否则它们不会只在被灯火照亮的水面下活动。”
“如果灯不灭，我们就会被一直困在幻象的循环之中。渡河，靠岸，发现是假的，退回河中，再渡河，再靠岸......直到灯油耗尽，被那些黑影拖下水。”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头顶的星图上。
“所以我赌了一把。灯灭之后真正的出口才会显现，而啼魂兽能看破虚妄，证实了我的猜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方那几艘小船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叹声。
“顾九龙真乃神人也！方才我还在埋怨他为什么踩灯，现在想想，要是没踩，咱们现在怕是已经冲到那片假岸上喂冥河了！”
“何止是喂冥河？你没看到那片幻象消失后露出的虚空深渊吗？要是冲进去，怕是连渣都不会剩！”
“好险好险......我刚才差点就跳船游过去了。要不是顾九龙拦着，我现在已经是冥河底部一具残影了。”
“我这条命是顾九龙捡回来的！不，是顾九龙和吕长老一起捡回来的！吕长老收了个好徒弟啊！”
“确实！初圣宗有吕长老和顾九龙师徒二人，何愁不兴？”
赤炎峰长老捋着胡须，老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得挤到一块儿去了，声音中满是洋洋得意。
“嘿嘿嘿！听见没有？大家可都说我初圣宗要兴旺了！此子乃我初圣宗中兴之机！”
紫电峰长老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又不是你收的徒弟，你高兴个什么劲儿？你连跟吕洋抢的资格都没有，被人家一招时间法则直接镇压了，现在还有脸在这儿得意？”
“你——！”
赤炎峰长老气得胡须直翘。
“老夫高兴一下怎么了？宗门兴旺老夫高兴还不行吗？你紫电老儿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赤炎峰连个像样的弟子都教不出来，也就只能蹭蹭人家吕洋的光了。”
“放你娘的狗屁！”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执法大长老重重地顿了一下拐杖。
“够了！”
“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先研究怎么出去再说！”
两位长老同时闭嘴，互相瞪了一眼便各自别过头去。
吕洋从船尾站起身来，走到顾长歌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头顶那片缓缓转动的星图。
“九龙，你盯着这星图看了这么久，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他的声音温和如初，完全不像是方才被人吹捧了半天的样子。
顾长歌缓缓开口。
“这星图不对。”
“不对？哪里不对？”
“星辰的位置在移动，但移动的轨迹不是随机的。每一颗星辰都在沿着一条固定的因果线移动，而且是轮转的。”
“方才那个位置的星斗，现在已经偏移了约莫十度，变成了一颗紫色的星辰占据主位。”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向星空某处。
“那边的星群中有一颗最暗的星辰，它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动过。在所有星辰都在转动的情况下，它是唯一不动的。”
“那是什么？”
顾长歌皱眉，没有回答。
因为它没有解答为何啼魂兽让他们前往头顶的方向。
“最亮的星辰是灯，不动的星辰是锚。灯在，幻象在；灯灭，幻象散。那锚应该也是整个司星冥海的关键。”
他的目光从星图上收回，转而看向头顶那双纯白色的巨大眼眸。
“师尊，您见多识广，那双眼睛是司星神的真实投影吗？还是说也是幻象的一部分？”
吕洋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顾长歌会反问他这个问题。
“为师也没见过司星神。关于祂的记载，只有那些残缺的古籍中提到过只言片语。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双眼睛绝对不是幻象。如果是幻象，不可能会散发出如此纯粹的生死法则气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我们要抵达的彼岸，可能根本不在这个平面上。”
顾长歌抬手，指向头顶那片星空。
“或许是要从那里上去。”
“从天上走。”
这话一出口，满船皆惊。
赤炎峰长老、紫电峰长老、执法大长老。
连同周围那几艘船上竖着耳朵偷听的修士们，全都被这句话震得一阵发懵。
“从天上走？”
“这冥河上方明明是星空，怎么可能从天上走？”
“走上去？飞上去？可之前不是有人飞了五丈就被拖下水了吗？”
“那不一样！之前飞的是靠近水面的低空，说不定高处的规则不一样？”
“可这怎么上去啊？总不能踏着星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