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高原,赤帝王城。
伽罗斯伫立于高台边缘,远眺着中土大陆的方向。
浓烈灿烂的日光倾泻而下,照耀在巨龙的赤红鳞甲上,光影流转之间,愈发映衬出他身影的伟岸与雄壮。
“在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谁能脱颖而出?”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伽罗斯见过太多的崛起与陨落,自己也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可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便越能感受到弥漫在时代缝隙里的无声湍流,越能感到自己的局限。
就目前而言,亚特兰大陆的局面看似稳定了下来。
霍尔登帝国的悬空城依然遮蔽天空,地表诸国瓜分了中土大陆的富饶土地,因为资源足够丰沛,各方势力维持着平衡,在正常的情况下,这种平衡或许能延续数百年。
然而,所有站在高处的人都清楚,这只是表象。
看似安稳的水面之下,是汹涌澎湃的暗流。
深渊裂隙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危险从未真正消失;霍尔登帝国的巨城悬在头顶,谁也不知道那些庞然大物里正在酝酿什么;奥罗塔拉大陆的癫火之灾还在蔓延;地表诸国之间,也难免会因为边界、资源、历史恩怨而出现争端。
谁也不清楚,下次危机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爆发。
“不过,无论如何,我至少有一条退路可走。”
伽罗斯在心中默默想道。
这个念头,让他鳞下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些。
当初选择开发仙灵荒野,不止是为了那个位面里所蕴含的特殊资源,更是为了能在遇到难以抗衡的世界级危机时,能有一条退路存在。
当然,这只是一层保险,是最后的选择。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伽罗斯不愿意放弃在贝尔纳多星球的基业。
这关系到他的成长速度和环境。
尤其是,获得了中土大陆的领地后。
其富饶程度,完全足够伽罗斯很长一段时间的需要。
不谈各类意外情况,至少能让他在保持远超正常龙类成长速度的前提下,一路擢升到天命层次。
至于更上面的不朽……
那肯定需要更多。
四分之一的大陆难以满足那种层次的消耗,或许需要整合整个亚特兰的资源,甚至将爪牙伸向其他大陆。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情了,目前不需要考虑太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急于一时。
这个道理,伽罗斯在还是少年龙时就已经明白了。
呼!呼!
两道破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龙影笔直地洞穿云层,在高空中略作盘旋,调整姿态,然后降落到红铁龙面前的宽阔平台上。
“父亲,日安。”
黑龙垂着头颅,伏下身体,姿态恭顺,声音放得很轻。
红铁龙微微颔首,平静说道:“萨莉亚,起来吧,我们父女之间在私下里不需要如此正式。”
闻言,黑龙从低伏姿态改为正常站立。
但她看起来依然有些紧张,前爪轻轻抓挠着地面,尾巴尖微微蜷曲。
她不像其他皇帝之子那样,在私下里面对龙父时大多是一种放松状态,
毕竟,只要是有智慧生物聚集的地方,就很难有完全的平等。
即便是在身份特殊的皇帝之子里面,也有微妙的阶级存在。
比如,如萨莉亚这样的义子义女,在地位上要比皇帝的亲生血脉低一个档次。
这是自然形成,而非伽罗斯规定。
那些从他血脉中直接诞生的后裔,成长潜能普遍更高,本身也非常强大,地位自然也比义子义女更高,而在亲生血脉里面,又以第一胎的四子为首。
这四子里面,则是加尔克罗和拉瑞亚的威望最高。
前者不必多说,每逢战斗必然冲在最前面,身先士卒,遍布历战纹的鳞甲就是他的勋章,其他皇帝之子对其心服口服,绝不会贬低其勇猛;后者是一位巨龙领主,本身相当强悍,而且还统御着为数不少的眷属,麾下领土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其他还未成年的皇帝之子里,目前是红金龙伽百列最受到注目。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皇帝之子数量的增多,甚至是更多代血脉龙裔的增多,只有那些最优秀或者最特殊的龙裔,才能从中脱颖而出,得到红皇帝的重视。
资源是有限的,关注也是有限的,这是任何族群都无法避免的筛选。
与此同时。
和黑龙一起来的红龙加尔克罗,露出一副迫不及待的表情。
他落地时加重了力道,震得平台微微一颤,然后大步走上前,鳞片摩擦发出铿锵声响。
他不像黑龙一样紧张,又上前走了几步,几乎要凑到伽罗斯面前,才咧开嘴,露出满口利齿,粗声粗气地说道:
“哈哈,我亲爱的父亲啊,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想不想听?”
伽罗斯瞥了一眼这位长子。
“不想。”
他简洁地说道。
“既然您想知道,那我就告诉您了。”
加尔克罗装作没听清‘不’字。
他挺直了胸膛,露出自豪的表情,声音洪亮地说道:“父亲,您要当爷爷了!”
声音顿了顿,他抬起前爪,指向身旁低着头的黑龙。
“哈哈,萨莉亚怀了我的孩子,您的血脉,马上要迎来第二代了!”
平台上一时间只有风声。
伽罗斯缓缓转头,目光从自己长子那得意洋洋的脸上移开,然后落在了萨莉亚的身上。
第二代后裔,能否继续继承自己的天赋?
伽罗斯若有所思。
这事关自己未来的一条发展路线,非常重要。
黑龙原本就紧张,如今在伽罗斯的注视下更是全身紧绷。
她把头颅压得更低,颈部的鳞片微微竖起又缓缓平复,尾巴在身后左右摆动着,扫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什么时候的事?”
红铁龙问道。
“就在一个月前!”
加尔克罗抢先回答。
他显然憋了很久,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中土大陆的战争结束后,我还纳闷她怎么变懒惰了,老是趴在巢穴里睡觉,但是食量却渐长。”
红龙说得眉飞色舞,前爪比划着:
“我问萨莉亚,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才病了,你全家都病了’……哦,我不是说您,父亲,我是说她当时骂我……哎,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他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
“加尔克罗。”
红铁龙打断长子的滔滔不绝,说道:“我问的是她。”
加尔克罗讪讪地闭上嘴,但嘴角还是咧着的,显然心情极好。
他琢磨着,等自己的孩子出生,要像父亲教育自己一样对其进行教育,如果这个后裔能够叛逆一点就更好了,他可以大展拳脚。
红铁龙的目光重新落在萨莉亚身上。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萨莉亚抬起眼,对上父亲的视线又迅速垂下。
她低声道:“我没事,虽然容易比之前感到疲惫,而且食量变大了,但程度很轻,影响不大。”
伽罗斯安静地听着,然后问道:
“还能战斗吗?”
这句话让萨莉亚和加尔克罗都愣了一下。
“能!”
萨莉亚沉默了一下,然后坚定的说道:“我的爪牙依然锋利,只要父亲下令,我依然能上阵杀敌,无论敌人是什么。”
伽罗斯盯着她看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巨大的手爪,轻轻拍了下黑龙低垂的脑袋。
“好。”
他说道:“能战斗,就说明问题不大。”
爪子收回,他继续道:“不过,我不会派你冲锋和战斗,在你孕育后裔的期间,你原本的任务,将全部交由加尔克罗负责。”
他转向红龙:“萨莉亚的任务交给你负责,你有意见吗?”
闻言,红龙加尔克罗拍了下胸甲,发出沉闷的铿锵声响。
他挺直身躯,声音洪亮:“当然没有,就交给我了!”
“在中土之战,我杀的还不够尽兴,正好,可以拿咱们境内深渊裂隙的恶魔泄泄火,那些杂碎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亲自去处理!”
他的语气迫不及待。
红铁龙的目光扫过长子身躯,落在了他胸甲上依然存在的几道紫色纹理上。
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鳞片缝隙间缓慢蜿蜒,颜色深邃得近乎发黑。
见状,伽罗斯微微皱了下额间的鳞。
“这么久了,你身上还有深渊气息残留?”
加尔克罗抬起前爪,摸了摸身上的纹理。
他大咧咧说道:“这些东西啊,是因为我在战场上吃了太多恶魔血肉,所以才长出来的,不是深渊气息残留。”
这听起来更不正常了。
伽罗斯目光微眯,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传承知识。
吞吃太多恶魔,导致身上出现‘深渊纹’的例子,在传承中有所记载。
那通常发生在一些长期与深渊作战的巨龙身上,他们在激烈的战斗中以恶魔为食,将敌人的力量转化为自己的养分,但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深渊特质也会潜移默化地渗入躯体。
但是,这究竟是好是坏,传承里面却没有具体内容。
其中只是提到了,若是以恶魔为食,有微小概率在身上长出深渊纹,却没有其他后续,没有说会有什么后果。
“它叫深渊纹,传承里面有相应记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伽罗斯说道。
红龙重重点头。
他没有丝毫担心,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这种极小概率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正说明了我的强大,说明了父亲您血脉的优秀。”
“那些恶魔的血肉可不是谁都能吃的,但我做到了!”
“不仅消化了,还把它们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很显然,加尔克罗对其不以为意。
甚至,他把深渊纹当成了一种类似于历战纹的‘荣耀痕迹’,非常自豪。
他侧过身,向父亲展示侧腹上的几道纹路,它们从加尔克罗的心脏位置开始,沿着肌肉走下蔓延。
在龙父的注视下,加尔克罗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
“它让我看起来更威猛了。”
“而且我感觉到,这些纹路不是装饰……我在考虑,要不要再多吃一些恶魔,这或许能让我身上的深渊纹数量变多,如果能布满全身,那一定非常震撼。”
他转过头,看向父亲,眼神认真:
“我想要更多的深渊纹,父亲,您怎么看?”
加尔克罗虽然表面上大咧咧,心里却也清楚深渊的危险。
这东西大概率是把双刃剑,能带来力量,也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异变,于是他征询伽罗斯的意见。
红铁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早已成年,我不会过多干涉你的选择,而且,你心中已经有决定了,不是吗?”
加尔克罗微微一怔,然后他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父亲,还是您最懂我。”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声音沉了下去:“我有种感觉,它会让我变得更强。”
“它肯定也会伴随着一些来自深渊的引诱或腐化,这是必然的代价,我心里清楚。
“但是,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父亲您这一路走来,也是披荆斩棘,遇到过无数危险,被传奇袭杀、被强者围剿、在生死边缘挣扎……而我,作为您最优秀的子嗣,绝不会因为畏惧风险而止步不前!”
在加尔克罗的心中,一直以自己的长子身份为荣。
他是第一个破壳的,是第一个皇帝之子。
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在奥拉王国以力量为尊,而非年龄。
后来诞生的龙裔,一个比一个天赋强。
为了维持自己的强大,为了不辜负长子的地位,加尔克罗付出了比其他血亲更艰苦的努力。
然而,他的血脉天赋虽然优秀,却也谈不上顶级。
比如,那个红金龙伽百列,其成长速度明显比曾经同龄时期的加尔克罗还要快,性格本质也相当霸道,让他感到了些威胁。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父亲或许还会有其他更优秀的后裔诞生。
其血脉只会越来越强。
唯有抓住所有机会,不惜代价地变强,才能在这众多皇帝之子中脱颖而出,才能始终站在最前线,让父亲始终以自己为荣。
这是加尔克罗内心深处最执着的念头。
他不允许自己被其他兄弟姐妹超越。
伽罗斯凝望着自己的长子。
他知道其心中执着。
那些不甘、那些焦虑、那些燃烧的野心,他都看在眼里。
但……伽罗斯实际上不太在意子嗣是否强大。
因为无论如何,他会始终走在最前面。
他是皇帝,是缔造这一切的存在,他的目光早已投向更遥远的地方,子嗣们的成长,对他而言更像是锦上添花,而非必需品。
不过,他也没有劝说长子。
伽罗斯自己也有些难以祛除的执念。
比如,他其实极度缺乏安全感。
只要还没站到最顶峰的位置,只要上面还有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存在,伽罗斯在心底深处始终会有些不安感。
它如影随形,从未真正消散过。
他对强大的追求,很大程度上是这份‘不安’在驱使。
这类想法,不是几句话就能消散的。
而且,它的存在不一定是坏事。
执念可以成为动力,可以驱使生灵突破极限,具体还是要看如何利用,如何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中保持清醒,在面对诱惑时做出正确的抉择
“遵循你自己的内心吧,我的长子。”
红铁龙缓缓说道:“但是,你要记住,不要过于盲目的追逐力量。”
“力量是工具,不是目的。”
“如果为了力量而迷失自我,那么得到的力量也终将反噬。”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否则,戈尔萨斯会是你的前车之鉴。”
加尔克罗微微垂首,肃然说道:“您知道的,我的心态或许不如老四沉静,但也绝不是愚蠢鲁莽之龙。”
“我会谨慎测试那些纹路的力量,记录每一次变化。”
“若是风险大于收益,若是感觉到理智受到侵蚀,难以控制,我会毫不犹豫地停下。”
“我想要的,是能掌控的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掌控。”
红铁龙微微颔首。
“行了,下去吧。”
两头巨龙同时伏首行礼,然后转身振翼而起,向龙庭下方飞去。
伽罗斯独自伫立,望着两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注意加尔克罗的状态,如果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红铁龙的声音在萨莉亚心底响起。
自从他兼修了心灵术士途径之后,虽然等级还不高,但像这样的心灵传话,用起来却已经非常方便。
另一边。
黑龙的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向下滑翔。
“我会的,父亲,请您放心。”
她在心中默默回应。
风从云间穿过,抚过红铁龙的鳞甲,日光开始西斜。
他独自伫立在龙庭之巅,望着天际线处渐渐泛起的暮色。
“时境变迁……不知不觉中,我的血脉要迎来第二代了。”
伽罗斯心中低语。
他忽然觉得,龙类的寿命似乎也不算多么漫长。
当年在荒野中挣扎的日子还历历在目,但转眼间,他却已经站在了北境之巅。
脚下是王城,眼前是国土,身后是无数仰望他的眷属与子民他有了几位伴侣,有了许多子嗣,现在连孙辈都要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
“千年时间……太短了。”
红铁龙缓缓低语。
对于许多凡物甚至传奇生命而言,千年已是难以想象的悠久岁月。
可对志在登临绝顶、探寻进化尽头的伽罗斯而言,这点时间算什么?
以前,他的小目标是先活一千岁,那是少年龙时对遥远未来的模糊憧憬。
而在他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后,这个目标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
一千年?那只是一个起点。
他要的,是在千年、万年、乃至更久的时光里,不断向上攀登,直到站在所有存在的顶点,彻底的感到安心,让内心真正的平静下来。
暮色渐浓,远方的山峦轮廓开始模糊了。
与此同时。
流风浮云之间,霍尔登帝国。
有窃窃私语正在恢弘建筑的阴影中悄然响起。
“真是没想到,那个以奥拉为国名的红铁龙,能展现出天命之威,在关键时刻直接抹平了深渊裂隙。”
“这头巨龙的强大超出了预期,要多注意它。”
“吾王降临的时间要推迟了,那个裂隙本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现在却不复存在。”
“耐心点,无上意志的低语已经在霍尔登中枢里响起,和我们一样的清醒者正在变多。”
“在霍尔登帝国的高层里,已经有人开始聆听深渊的呼唤。”
“呵呵,这个物质界帝国迟早将归于深渊,然后,整个世界都将属于我们。”
“谨慎行事,霍尔登的抵抗还很顽强”
交流渐渐沉寂下去。
恢弘的巨城依然悬于天际,宛如神话中的奇迹。
塔楼上的灯火逐一亮起了,魔法光芒在建筑间流淌,看起来秩序井然,繁荣昌盛,但在光芒之下,却不知有多少阴影正在不急不缓地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