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内,空间泛起的最后几丝涟漪,终于犹如水面上的浮萍一般,彻底被抚平。
属于准圣大能的那股浩瀚、苍凉且带着无尽落寞的威压,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梁秋月缓缓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身来。
她没有去整理刚才因为慌乱下跪而弄出褶皱的衣摆,而是静静地立在原地,微微闭上了双眼。
营帐内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那犹如大江大河般奔腾不息的血液流动声。
黑与白。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完美咬合在一起的浩瀚能量,正以她的丹田为中心,沿着那被拓宽了整整三倍有余的经脉,进行着某种生生不息的周天循环。
梁秋月依然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确认那种独属于准圣大能的恐怖威压已经从这片天地间彻底剥离,她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起了身。
站起身的那一刻。
梁秋月并没有去整理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角,而是微微闭上了双眼。
心神下沉,内视气海。
在她的丹田深处,原本那股纯粹到了极致……
却也阴寒到了极点的纯阴仙灵,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缓缓旋转、生生不息的黑白双色气旋。
这是【太极阴阳两仪仙灵】。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还在为这股力量的来路不正而感到深深的惶恐,甚至畏惧回到圣地后那可能降临的盘问与审查。
但是现在。
当亲耳听到那位高高在上、被无数外门弟子敬若神明的师尊,亲口吐露出那段血淋淋的内门往事;当亲眼看到一位堂堂准圣,因为早年机缘的残缺,而被死死卡在圣痕门槛外数千年的那种绝望与悲哀时……
梁秋月心底的那最后一丝因为世俗规矩而产生的枷锁,在这股黑白交织的仙灵冲刷下,轰然崩碎。
“规矩……”
梁秋月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犹如秋水般的长眸中,此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局促与患得患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笃定。
天外天,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规矩。
弱肉强食,杀人越货,这才是姜家圣地,乃至整个乾仙界最底层的运行逻辑。
师尊姜照临当年杀死了同门师兄,掠夺了造化,因为他活下来了,因为他展现出了更强的价值,所以天纲殿的铁律为他让了路。
而如今的自己呢?
梁秋月缓缓握紧了纤细的拳头。
指骨交错间,周围的虚空竟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这是半步大罗极致的力量,是随时可以引动天道雷劫,推开大罗金仙门槛的恐怖底蕴。
师尊当年得到的,是被拔苗助长的“死水”。
而她梁秋月得到的,却是与那个叫林二狗的男人,在十二万丈深渊的白骨堆里,用最原始、最疯狂的方式,水乳.交融后诞生的无上“活源”!
这【太极阴阳两仪仙体】,在维度上甚至凌驾于天外天普通的本源法则之上。
她绝对不会像师尊那样,被那道大恐怖的【圣劫窄门】挡住数千年,沦为外门中一个不上不下的边缘看客。
这不仅是她的造化。
更是她将来在内门中杀出一条血路,真正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绝世利刃!
想到这里。
梁秋月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顶着低贱的化名,表层伪装着只有玄仙初期修为的炮灰向导,实则却能在谈笑间用高维【死寂法则】将半步大罗天骄轰成渣的盖世凶人。
“林二狗……”
梁秋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红唇微微翘起,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明艳。
在这步步杀机、所有人都在互相算计的黑暗森林里。
她突然觉得,被这样一个男人强行种下精神烙印,甚至认命去给他当个小妾……
似乎,也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深渊。
反而,那是她这辈子,抓到的最稳固的一座靠山。
“师尊。”
“您错了。”
梁秋月轻声呢喃着,目光透过营帐的帷幔,仿佛看向了无比遥远的地方。
“您的机缘,是一潭被榨干了潜力的死水。”
“而我的机缘……”
她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那个顶着“林二狗”这个滑稽名字、行事如盖世魔神般无法无天的男人。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体内藏着一个微型世界、甚至将高维【死寂法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世枭雄。
“我的机缘,是一条能够掀翻这天外天所有规矩的……狂龙!”
梁秋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本还萦绕在心头的那一丝对长老院和天道司盘问的心虚与忐忑,在这一刻,被这股笃定燃烧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走向那张凌乱的卧榻。
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娇羞与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脱胎换骨般的从容与自信。
……
是夜。
罪仙界,先遣部队大营千里之外。
这是一片彻底被遗弃的荒芜死地。
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犹如一头头死去的远古巨兽,横陈在苍茫的大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罪孽气息,还有刺鼻的腐朽味道。
夜幕深沉。
一轮暗红色的残月高高悬挂在天际,洒下冰冷而诡异的红光。
在其中一座最高、也最陡峭的荒峰之巅。
林墨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膝打坐。
没有去锤炼体内那雄厚的太乙金仙大圆满根基。
也没有去清点储物戒指里,刚刚从骆正河与黄玉身上摸尸得来的庞大资源。
他甚至连【欺天秘纹】的敛息波动都降到了最低。
他就这样,无比随意地仰面躺在一块冰冷、粗糙的黑色岩石上。
双手枕在脑后,嘴里甚至还不知从哪扯了一根枯黄的罪仙界野草叼着。一条腿微微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搭着。
那副姿态,简直就像是个刚刚在乡下田埂上干完农活,躺在草垛上乘凉的凡俗村夫。
没有任何防备。
没有任何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