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树树冠。
涂山雪的脸色在短短一息之间变了好几变。
最後她脸上的寒霜像是被春风拂过般,眨眼间变成一抹温婉的笑容。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计缘微微欠身。
「原来是鹧鸪前辈的高徒,失敬失敬,方才是在下眼拙,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计道友莫要放在心上。」
说完这话,她转过头看向董倩,笑容里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
「妹妹既然有这样的道侣,何不早说?害得姐姐方才闹了这麽大的笑话。」
董倩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着涂山雪那张笑盈盈的脸,沉默了半息,然後轻声说道:「姐姐也没问。」
涂山雪的笑容停了一瞬,随即像是什麽都没听到似的,转头重新看向计缘。
只见她脸上那副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分毫不减。
「还没请教道友大名?」
这次没等计缘开口,董倩便替他答了。
「计缘。」
涂山雪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几分。
「计兄既是鹧鸪前辈的高徒,又与我涂山妹妹有如此深厚的缘分,那便是我天狐族的贵客。」
「三位何不就在此落座,一同观赏今日的丹道盛会?」
计缘抱拳道了声谢,便和徐又侠、陈信在天狐族的高台上落了座。
他坐的位置正好挨着董倩,两人手臂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树冠中央的平台上,丹师们的炼制正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那位墨绿长袍的六阶丹师头顶已经凝出了一片丹云,云中雷光隐隐,将整座平台照得忽明忽暗。
更远处一位枯瘦老者的丹炉上方,竟然浮现出一龙一虎两道虚影,龙吟虎啸之声震得碧梧树的叶片都微微发颤。
一炉接一炉的丹药出炉,每一枚六阶丹药问世都会引发一阵骚动。
有个锦袍老者炼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金黄的丹药。
丹成之时天降三道雷劫,劈得丹炉火星四溅。
那丹药却在雷光中纹丝不动,反而将雷霆之力尽数吸入丹内,表面多了一圈雷电状的丹纹。
当场便有人喊出了五十枚下品紫灵石的价格。
又有个青衫女修炼出一枚通体碧绿的丹药,丹药出炉时方圆十丈之内百花齐放,异香扑鼻。
最终被那位大虞皇后以一枚六阶妖丹的价格当场拍下。
计缘看得入了神。
他虽是四阶丹师,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在灵台方寸山里摸索,从未亲眼观摩过高阶丹师现场炼丹。
此刻看着这些六阶丹师们掐诀的时机,投药的顺序,控火的手法,许多原先卡在心头的瓶颈逐渐消散。
原来文火与武火的转换不是靠法力强行压制,而是以神念分化为丝,从丹炉的每一个阵眼同时注入————
凡此种种,感悟诸多。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丹道感悟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攀升。
虽然距离五阶丹师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回去之後闭关一段时间,炼制出四阶後期的丹药应当问题不大了。
然而这场丹元盛会的重头戏始终没有露面。
公孙衍。
那位合体期的七阶丹师,昆吾大陆排名前十的炼丹宗师,从盛会开始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涂山雪放下茶盏,转头看向陈信,语气依旧客客气气的。
但和先前相比,显然是温和了许多。
「陈少主,公孙大师何时才会现身?我天狐族此番前来,一是为见识昆吾大陆的丹道盛会,二来也是想亲眼瞻仰七阶丹师的风采。」
「如今盛会已过半,大师还未露面,莫不是有什麽变故?」
她身後那位一直闭目假寐的白发狐妖老者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银白色光芒。
陈信连忙放下酒杯,朝涂山雪和那白发老者各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不瞒涂山姑娘和前辈,公孙大师的行踪不是在下这种小辈能揣摩的————只知他老人家十天前便已抵达碧梧城,是家祖亲自接待的。」
「至於为何迟迟没有现身————家祖说大师自有安排,让我们只管把盛会的其他环节办好就是,其余的在下是真的一无所知。」
涂山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也是,公孙大师那等人物,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话音未落,她身後那位白发狐妖老者忽然开口。
「到了。」
刹那间。
在场所有人都齐齐抬头朝天上看去。
不知何时,天穹之上飘来了一朵祥云。
云生七彩,每一种颜色都极为浓烈,交织在一起,显得流光溢彩。
云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流转,每一颗都是一枚丹药的虚影。
数以万计的丹影在云中起起落落,像是一片丹药的星河。
随後一人从这七彩祥云之中走出。
他迈步的节奏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脚下便自动凝结出一级白云凝成的台阶。
鹤发童颜,一头白发胜雪,面容却如三十出头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宽大道袍,胸口以金线绣着一尊小小的丹炉。
他边走边念着一篇《丹经》,声音不高不低,却如洪钟大吕般在整座树冠上回荡。
那篇《丹经》讲的不是高深奥义,而是最基础的丹道法门————从草木辨识到炉火调控,从丹诀演化到成丹时机。
可偏偏是这些最基础的道理,让在场所有丹师都听得如痴如醉。
无关言语,近乎於道。
计缘盘膝而坐,双目微闭,识海中那些关於炼丹的碎片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排列组合。
之前卡住的十几处瓶颈,此刻有三四处豁然开朗,剩下的也在松动。
当那篇《丹经》念到最後一节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四阶後期,稳了。
公孙衍没有落到平台上去。
他走到树冠上方约莫二十丈的位置便停下了脚步,脚下白云重新化作七彩祥云,稳稳托住他的身形。
他就那样站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周身被七彩霞光笼罩,圣洁如真仙临世。
在场的所有人齐齐起身,双手抱拳,朝那个站在云端的身影深深鞠躬。
「见过公孙大师!」
计缘也跟着行礼。
可当他直起身来试图看清公孙衍的面容时,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根本无法聚焦————
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道韵,让他的身影看起来像是在水中晃动,怎麽也看不真切。
甚至就连神识都被稳稳压制在体内,完全放不出分毫。
这还是计缘头一次面对合体期大能。
他感觉自己头顶仿佛坐了一尊真正的仙人,那种差距已经不是「境界」两个字能衡量的了。
就像是凡人与修仙者之间的差距。
公孙衍站在云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本座甚是欣慰,今日诸位不必拘束,尽管放手炼丹,各展所长。若是本座看得兴起————」
他说着微微笑道:「自会指点一二。」
场中丹师闻言大喜,再次躬身行礼,然後纷纷回到丹炉前,催动炉火,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场面比方才更加热烈了数倍。
若是能得到一位七阶炼丹师的指点,那才是真正的天大机缘。
徐又侠这体修对炼丹自是没什麽兴趣,他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忽然侧过头来给计缘传音:「小师弟,我还以为会有什麽传统的炼丹大赛呢。」
「先来个淘汰赛,再冒出个天才黑马把一众大师全踩在脚下,最後被公孙大师慧眼识珠收为关门弟子————话本里不都这麽写的吗?」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个白发狐妖老者便转过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瘮人的笑容。
显然,这老狐狸的修为高深到足以截获徐又侠的传音。
「世间哪有那麽多的绝世天才。」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里却带着一种通透的淡然,「小友说的那种桥段,只存在於说书人的故事里。」
「像在场的这些炼丹大师,哪个不是上千年的经验积淀?背後还有家族势力作为倚靠,哪是散修可比的。」
「真正的散修,连来这丹元盛会的资格都没有————能坐在这树冠上的,都有所倚靠。」
徐又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後朝他抱了抱拳。
「前辈说的是,散修几百年的修行,确实敌不过世家几万年十几代人的积淀。」
就在这时,上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哦?」
公孙衍不知什麽时候转过头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天狐族的这座高台。
他的目光落在涂山雪身上,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没想到封青丘山多年的天狐族,竟然派了一位皇女行走世间————倒是比本座预计的早了几百年。」
涂山雪站起身来,正要回话,公孙衍却抬手轻轻一摆,直接打断了她。
「你们天狐族既然连一位合体修士都没派过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话语的分量陡然加重。
「那今日之事,你们便掺和不了。」
涂山雪微微色变。
公孙衍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目光中多了一丝追忆之色,」早年本座行走人间时,曾去过一次妖神大陆,在青丘山下受过你们族中一位道友的恩情。」
他说着微微低头,直视涂山雪,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日便还了。」
涂山雪後退半步,双手举过头顶合拢,朝他行了一个大礼。
「还请前辈指点。」
公孙衍看着她,缓缓说道:「别掺和今日之事,还是速速退去吧。」
计缘听到这话的瞬间,脑中灵光一闪。
陈信,丹元盛会,天狐族恰好被邀请————
这一切拼在一起,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陈信刻意邀请涂山雪来参加丹元盛会,恐怕不是出於倾慕那麽简单。
这或许是一场局,一场针对天狐族的局。
而公孙衍碍於当年欠下的人情,才出言提醒天狐族退出。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陈信一眼。
陈信坐在那里,神色如常。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眼神清澈专注,正望着涂山雪和公孙衍对话的方向,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看不出任何破绽,没有任何慌张。
正是太正常了,反而不太正常。
涂山雪直起身来,朝天穹上那个鹤发童颜的身影再次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公孙大师提点,天狐族此番只为增长见闻,无意掺和他事,既然大师如此说,晚辈便先行告退了。」
她转过身来,朝身後众人摆了摆手,侍女们全都立刻起身。
临走前,涂山雪对陈信说了句客客气气的场面话。
陈信站起身来拱手还礼,笑容依旧是那副挑不出毛病的温润模样。
他没有挽留。
董倩走过计缘身边时脚步停了刹那。
计缘传音过去,「回头我去找你。」
董倩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上涂山雪的步伐。
天狐族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了碧梧树繁茂的枝叶之间。
计缘三人没有离开,直接占据了天狐族空出来的这座高台。
丹元盛会继续进行,一直持续到日落时分。
其间公孙衍也开口指点了几句。
每句指点,都让那位丹师激动的浑身发抖。
盛会结束时,夕阳已经沉到碧梧城西墙的边缘,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慵懒的金色光芒中。
修士们陆陆续续起身离场,计缘和徐又侠也站起身来,沿着来时的通道下了树冠。
回到街上时人潮已经散去大半,两旁的灵灯次第亮起,照得街道灯火通明。
徐又侠伸了个懒腰,正要开口说什麽,计缘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略微有些清冷,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你便是师父新收的那个小师弟?」
话音未落,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音量小了几分,语气也更加随意,像是在跟另外的人说话。
「等会儿,我去接一下我两个师弟。」
计缘下意识抬头朝天上看去。
不知何时,上方的虚空已经被人撕开了一道裂隙。
边缘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随後一个人影从裂隙中走了出来。
她身披亮银甲,肩甲微微上翘形如凤翅。
一条血红披风从她肩後垂落,在晚风中猎猎展开。
长发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如刀削,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眉宇间自带一股逼人的英气。
「大————大————大师姐!」
徐又侠瞪大双眼,喊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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