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道人在笑。
高天道人也在哭。
那哭是悲到极点，有泪无声，笑是内心讽刺又凄苦。
“天师观……居然杀了个中士？”徐彔既觉得自己的内心被完全震撼，又觉得三观碎了一地。
天师观的确很令人讨厌。
不过在大义上，真要说错？
天师观没什么错。
找焦宗这个中士先生，天师观慢有慢的道理，换成任何一个道观，未必比他们做的更好。
无非是金坛山早早暴露焦山道场踪迹，焦宗又头铁的招惹到四规山。
还有一点，天师观架子太高，导致他们速度就慢，四规山出来了，他们的大部队都还没到。
这是个先后问题。
他呈口舌之利，给天师观扣了个帽子，这是先发制人。
主要还是天师观太傲，认为一切都该围着他们转，用道德制高点来绑架四规山。
再加上六阳金童的确太珍贵，他根本不愿意将金童给天师观这群……
徐彔有个直观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傻逼。
其实，如果天师观换个角度，上来就恳切一点，姿态放低，四规山会碍于道德，他徐彔勉为其难收下一个青萍剑，直接将六阳金童给了，那也无碍。
还是天师观太自以为是，太不把人当人看。
至于之后瞬杀高天道观的红袍道士，是因为道士身上有鬼气，这无可厚非，换成微闾派的人来，可能下手比天师观更快准狠。
张游方被杀，一命换一命，还付出那么多阳神法器，这事儿也就作罢。
天师观穷追不舍是他们的事，在十诫尸狱遇到什么，也是他们的事。
被追上，无非是延续之前的争夺。
争夺之下，有死伤在所难免，这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
只是……这天师观当初的大长老张三官，竟然杀高天道人这个中士！
中士道士啊！
那可不是中士先生！
还有，至少目前他们对高天道人的了解，高天道人的道心格外刚毅！
还是那句话，若高天道人恶贯满盈，罗显神会和他有那么密切的关联？
这根本不可能！
“他妈的……这群自以为是的傻逼，就因为别人长得磕碜？”徐彔嘴里骂着，眉头却再皱。
话是如此，事实看似如此，问题还是摆在那里。
天师观单凭一观之力，就算当时在云锦山，还有云锦山的大天师可以请阳神，哪怕两个，不，就算三个祖师上身，能杀高天道人？
徐彔大概知道高天的事迹，张三官更确定的说了，高天道人是被围剿之后致死的。
结合他已知信息，高天道人的结果是伤重不治。
天师观不对劲，那参与围剿的天下道观，都不对劲？
这是不存在的。
因此，天师观一定有天师观的问题！
高天道人，必然也有高天道人的问题，才会引发众怒？
“是因为八方窃道。”唐羽开口打断徐彔的思索。
徐彔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模样本就悚人，窃道则触动到了底线，贵为阳神天师，不会骗人的。”唐羽的语气充满复杂。
这一切其实都发生的格外快，徐彔思绪不过半分钟左右，唐羽就接话。
唐羽的语气，怎么也不太对劲？
徐彔正疑惑，却又被高天道人吸引注意力，没有仔细分析唐羽的状况。
高天道人的笑声更是到了最强烈的时候，他脸上的血泪淌出正是最浓郁的时候！
“张三官”面容倨傲不减，冷冽更多，他道：“没想到，事到如今，你依旧不明白，你始终是个鬼，你是鬼道，而不是正道。”
“你的道术够多，够精粹，它们的来历，光明吗？”
“四处求道，不是你可以偷的理由。”
“鬼道浑噩，窃道八方，让你走上了那个境界，那不是你应该有的境界，你让天下道观传承散乱，被你窃取传承的道士，内心日夜不安，尸虫横流，心魔滋生！”
“你没有资格做中士。”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你也不会再有以后了。”
“当年被你逃了，今日，我会将你彻底斩于剑下！”
“张三官”的语气更为高傲。
他的一番话，更是“无懈可击”。
四脸之鬼，八方窃道。
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天师观众多红袍道士的神态气息，变得更为高傲起来。
他们齐刷刷抬手，剑指着高天道人！
大天师张缚道往前两步，剑斜于身前，显然，他已经完成上身，却没有自报名讳。
高天道人的笑声止住了，他却摇摇头，语气很怪异，是自豪，又有两分失落？
“我并不知道，那是中士。”
“我只知道，还想再往前一步，真的好难，难如登天，我以为，那才是瓶颈。”
高天道人“怔怔”的看着天师观众人。
天师观的众人，脸色上的高傲，变成一阵阵僵硬。
尤其是“张三官”，神态显得更冷。
徐彔：“……”
高天道人的话，是人话吗？
不过，高天道人的确没有特别高的传承，没有师门的大底蕴，甚至都没认出来六阳金童，还让他带走，谢谢罗显神的好意。
直至白魄解释一大堆，高天道人才喜不胜收的接受。
因此，当初的高天道人，是没有传承的情况下，顺手拿了别人的，变成自己的，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从一个面貌畸形宛若恶鬼的道士，成了高天？
饶是徐彔认为自己能舌战群儒，也觉得窃道这个事实不好洗。
真让天师观抓到了师出有名的“尾巴”。
言归正传。
不了解中士的人，就那么成了中士阳神，成了当世活着的最强道士。
多高的资质，让人难以想象！
如果他是某个大道观的人，这一定让天下道观羡慕中称赞。
问题是，他本身什么都没有。
这就有了道义的问题。
他成了中士阳神，依旧还在求道，这可能在其他道观看来，那就不是求道了。
“来吧，高天道鬼，当年我请祖师上身，今日，我为祖师，当年众多道观围剿，今日，只有我天师观两“祖师”，你境界跌落，不过这阳神和恶尸的身，这四足六臂，也不算我们占你太多便宜。”
“今日，你无需收手压制了！”
张三官语罢，就要开始念咒！
偏偏这时，“唐羽”往外走出数步，他走到了高天道人身旁。
其一手托着大丹，其口中开始念咒。
“运身行、离口过、除恶想、拔逮根、绝声色、俭爱欲、放玩习……”
“忍不可忍，难舍能舍、长斋清净、守空无为、坚固不动、常行慈悲……”
“灭无量业障，消无量烦恼，增无量善因。”
“戒无不戒，不戒乃戒，戒无所戒，乃为真戒。”
“不忘则忘，忘空不空，道则终始，天人道真！”
十诫尸狱的三坛大戒，能够影响到天师观所有人。
三坛祖师上身念出来的三坛大戒，多多少少也能牵动到天师观的祖师。
至少，张三官的咒刚起就停下。
“他将你之尸身切割至如此不堪入目的地步，你，居然护着他？我不明白。”张缚道开了口，语气深邃至极。
“他的窃道，是自身窃取，或亦是他的“脸”，又或亦，是他的资质？”唐羽开口，响起的是三坛祖师苍老话音。
“张三官天师，你应该最能回答。”唐羽目视着张三官，没有去看张缚道。
张缚道没有开口，就好似上身的祖师不够了解确切情况。
“他以求道之名义切磋，他脸上之鬼，窥探走道法传承。”张三官回答。
“因此，他自身没偷了？”唐羽若有所思。
张三官面色依旧冷冽，高傲，道：“若他自身偷，那他当年就不会负伤离开，诸多道观只是灭了他脸上的鬼，散了他一身道行。”
“那并不容易吧，他压制了自身境界，他其实还当做在切磋？”唐羽又问。
“他自以为是而已，这本就是一场围剿！他目中无人，藐视天下道观。”张三官再度回答，语气刚硬。
“嗯。”唐羽点点头。
回头，唐羽目视高天道人。
高天道人回视唐羽，他正开口：“我没有……”
“我知道。”唐羽点头。
一旁，徐彔眉头一直紧皱着没有松开。
他现在才明白，刚才说话的人，已经不是唐羽。
现在的唐羽，是三坛祖师上身！
只是他不明白，张三官和另一个“张缚道”身上的祖师，明明气势汹汹想打。
高天道人的情绪，明明透着那么多的悲，苦，为何还一直保持着冷静？
绝非那一段咒的效果。
其他道尸念咒，效力会发散，阳神不会。
这冷静，好没道理？
正当此时，唐羽又一次看向张三官，说：“他成了下士，中士成下士，要经历的不比你我兵解简单。”
“鬼脸被你剥去，道行被诸多道观废除，他依旧活着离开，这是道义，诸多道观行道而未曾杀道，是因为高天本质，还是求道，你当初承认，才有他离开的结果，如今你不能否认吧。”
张三官面色依旧，语气依旧，道：“我为何要否认？我从未否认。他今日成鬼道，我自有灭他的道理。”
“他还强取我天师观阳神镇物，虽说无鬼脸，但他依旧有鬼心，难以磨灭！”
这一句话，就是浓烈的杀机！
徐彔总算恍然大悟，小声嘀咕一句：“像是个人了。”
杀机是杀机。
这个杀机，是讲道理的杀机。
并非是天师观那群真人，红袍，那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不讲道理的压迫。
局面搞得如此剑拔弩张，还是因为天师观的大天师，以及其他人，上来就是请祖师，祖师偏偏还有动手的道义？
如果没有三坛祖师，上哪儿去说理？
“呵呵。”唐羽口中发出三坛祖师的笑声。
随后唐羽身子微微一颤，他的气息一落千丈！
“你为何要走？”张三官冷声再开口，眉头紧皱。
“当年事，当年已经了却，今日事，非高天道人挑头。”唐羽话音再起，年轻的语气已不是三坛祖师。
“当年他成中士，涤荡一切阴气，鬼气，没有怨气。”
“今日，他鬼身传道，无任何作恶之说。“
“至于天师观，咄咄逼人，先杀高天道士，他们说过吗？”
“被杀一个八长老，被要走阳神法器的原因是什么？他们提过吗？”
“六阳金童的来历，他们可否清晰说明？”
“他们的咄咄逼人，您可知晓？”
“如果说，高天道人无法合魂重回下士境界，他是无法用六阳金童的，如果他可以，天师观便是趁人之危，破阳神之魂，这件事情，足够被天下道观讨伐！”
唐羽这一番话，占尽了道理。
尤其是三坛祖师在关键时刻直接从唐羽身上离开，这更是说明一个点。
这件事情，祖师根本没有理由插手。
张三官认为的行道，是他被遮蔽双眼，蒙蔽视听！
此刻，徐彔匆匆往前，走到高天道人另一侧。
高天道人的情绪，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他成了下士，却不甘孤寂。
是因为他本为中士，这件事情，又如何那么轻易释怀？
不知道的时候，是内心执念，知道了，那执念只会变得更根深蒂固！
“要讲道理，怎么能缺了徐某？”
“我承认，先前我是把你俩老登，当成张缚道的一丘之貉了，原来是他欺上瞒上？”
徐彔语速连珠，又道：“我就一个问题，强买强卖，逼迫人答应不愿答应的事情，是不是天师观的道？”
“你回答三坛观主所有问题都很直接，唐先生的话，你却还没答上来，那就代表，那些问题，你并不全部知道？”
“是，阳神上身，哪儿看得了那么多，听弟子三言两语，看眼前情况就够了，魇鬼魇婆，十诫尸狱，的确骇人。”
“现在事情摆在脸上，你先回答我问题，随后徐某自当细细和你说明情况。”
徐彔显得一本正经，眼神更精光毕现！
张三官还是没有回答徐彔的话。
他只是抬手，看着自己手中的雌剑。
随后，他微微闭眼。
“崔天罡，崔有临，崔岁末，他们可有半句虚言？”
“你们可有不说，或者说谎？”
这番话不是问徐彔，而是问天师观本身。
崔天罡脸色微微一变：“您……还没有多问……事态紧急，大天师只说了最紧要的……您听我解释……”
“不不不，是听我狡辩？”徐彔声音当即拔高：“好好狡辩！”
“你放肆！”崔有临指着徐彔的脸，骂道：“我天师观之事，岂容你这……”
张缚道的手袖一帅，他没有力道，崔有临却倒飞而出！
砰的一声落地，他吐了不少血，伤势却不算太严重。
“您别听那徐彔的诡辩，他话术极强！”崔岁末焦急开口。
“我撒谎半个字，缺漏半句信息，刻意隐瞒，直接天雷灌顶，全家死绝。”
徐彔剑指头顶，另一手指着崔岁末，说：“来，你也发誓，就和我一样，只要一字不差即可。”
“你！”崔岁末一颤，手却没能抬起来。
一时间，那群红袍道士，脸色都惶惶然然，既是怒，又有不甘，有人想要说话，却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