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璟臣调转马头，厂卫快步上前将信送到他手上。他拆开密封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夏璟臣看完之后，缓缓将信笺握在手中揉成一团。掌心微微吐力，纸笺便如雪花般簌簌落了一地。
跟在他身侧的侍卫头皮一紧，直觉督主的心情不太好。
果然，下一瞬就听到夏璟臣冷笑一声，冷冷道：“回营！”
朝廷的兵马大营距离武邑县城约有十来里路，背靠着山坡，左侧方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
见夏璟臣策马入营，原本还有几分散漫的士兵们立刻打起了精神，生怕被这位冷厉的督主大人抓到什么错处。
直到夏璟臣的身影消失在前方，门口的守卫才松了口气。
“夏督主。”
夏璟臣踏入大帐的时候，帐中几个将领正围着桌上的地图说话，见他进来立刻便停下了交谈，齐声向他见礼。
论官职品级，夏璟臣未必比负责领军的主将高。但他是监军的钦差，天然便比普通将领的身份更高一些。
更何况，夏璟臣并不是不懂军事的普通钦差，他数次监军北境威名赫赫，若宫中一定要派人来监军，将领们自然更希望是夏璟臣这样的人，至少不会捣乱坏事。
夏璟臣微微点头，看向领头的人，“邓将军，若崔明洲一直坚守不出，我们要多久才能拿下武邑？”
邓将军有些意外，迟疑了片刻才道：“如今天气还冷，若是强攻……损失恐怕不会小。末将若下令不顾一切强攻，十日之内或能拿下武邑。但是……”
夏璟臣走到一边坐下，平静地看向邓将军道：“但是什么？直说无妨。”
邓将军直言道：“但我军若折损太多，即便夺下了武邑也守不住。武邑距离清河不远，青州如今也在叛军手中，援军随时可能北上支援。但我们的援军在何处？当初说有五万人马，但真正能战的还不到三万。”
邓将军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如今大庆四面火起，兵力不宽裕他们也能理解。
但原本说好的五万兵马，等真要出发了才发现，缺额严重，老弱伤残，真正能打的兵马也就两万多人。加上从附近各处抽调的卫兵，才勉勉强强凑足了四万人。
邓将军旁边一个中年将领也道：“如今武邑城中虽然也只有两三万人，但就凭我们这点人想要强攻着实是不易。就算攻下来，恐怕很快也会陷入叛军的包围。”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将领道：“如果召沧州河间饶阳的卫兵前来相助呢？”
那中年将领瞥了他一眼，一副小伙子不懂事的表情，摇头道：“为了防御北狄，朝廷将重兵都押到了北境，其余地方守卫都是寻常，再抽地方守卫就空了。原本北境和京城相隔也不远，这两处都是重兵拱卫，无论哪里出事都来得及支援。嘿！谁曾想……”
谁能想到，会是如今这样四处起火的状态呢？
夏璟臣安静地坐在一边，双眸微垂闭目养神，任由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目前的战局。
总之就是，朝廷如果不增兵，就算现在夺回了武邑也没用。
几人吵了一会儿才发现，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好半天没有说话，这才纷纷看了过来。
还是邓将军开口道：“夏督主，您可有什么意见？”
夏璟臣缓缓睁开眼睛，眸光如刀锋般从几个将领脸上掠过。几人被他这目光一扫，竟如真的被刀风扫过一般，只觉面颊隐隐作痛。年轻一些的将领，有些狼狈地移开了眼神。
夏璟臣平静地道：“邓弋，你带两万人，能不能在三天之内夺回信都？”
邓将军一愣，刚刚他们不是在说武邑吗？怎么又跑到信都去了？
虽然这么想，但邓将军还是答道：“眼下信都守城的人不多，若突然袭击，夺回来应当不难。还是那个问题，夺回来怎么守住？信都比武邑离清河更近，叛军夺下信都没费吹灰之力，恐怕是守军早就投靠崔氏了。”
夏璟臣道：“不用一直守，只要守住五天就足够。”
闻言邓弋不由皱眉，觉得夏璟臣这做法有点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花三天夺回一座县城，守五天再放弃，闹着玩儿么？
“办不到？”夏璟臣眉眼一沉，邓弋瞬间感觉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他头皮一紧，脱口道：“办得到！办不到末将提头来见！”
夏璟臣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剩下的人，“马副将，你带六千人，绕后袭扰武邑城。不必强攻，每晚不定时袭扰，佯装攻城即可，莫要让城里的兵马有机会出来。”
中年副将迟疑了一下，却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应了声是。
邓将军都听命行事，他一个副将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剩下的几个将领都齐齐看向夏璟臣，将军和武将都有了任务，他们总不能干看着。
夏璟臣也没让他们失望，道：“剩下的人，分为三队，各带三千人，谁先拿下观津，便可统领这九千兵马。”
最年轻的将领一脸茫然，“观津？那不是在武邑南边吗？”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不久前被叛军拿下，并没有多少人驻守。这种小地方需要九千人攻打？而且还是分三路？里面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杀器么？
“拿下来之后呢？”
夏璟臣道：“南下故城。”
众将领都是一脸无语，听闻夏督主在北境也是战功赫赫，该不会是假的吧？
这是想到哪出说哪出？这样的排兵布阵，怎一个乱字了得？
只是毕竟是钦差，众人也不好当面将这话讲出来，只得相互来回使眼色，最后都将压力给到了主将邓弋身上。
邓弋无奈地抹了一把脸，开口道：“夏督主，末将有些话想单独与您说。”
夏璟臣眉梢微挑，片刻后才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
邓弋这才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大帐里很快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也显得空旷了许多。
邓弋脸上的神情却与方才在人前的截然不同，看向夏璟臣的目光变得恭敬谦卑起来。并不是那种面对钦差讨好的谦卑，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督主突然改变主意，可是出了什么事？”邓弋问道。
夏璟臣淡然道：“没什么大事，京城有人坐不住了。还有崔氏……”提起崔氏，夏璟臣冷笑了一声，道：“崔氏刚在蜀中吃了个大亏，大约是感觉形势对他们不利，想要赌一把。”
邓弋讶然，“崔氏在打蜀中的主意？属下记得蜀中如今做主的是谷鸿之和康源，这两人倒都不是无能之辈，不过崔氏的人竟然也在他们手里吃亏……蜀中是出什么事了？”
夏璟臣并没有纠正邓弋的误会，只是道：“崔家六郎崔淳被人扣在蜀中了。”
“咳咳！”邓弋忍不住闷咳起来，“这个……蜀中这地儿克崔氏吧？属下记得……崔家十一郎也是死在蜀中的吧？”而且貌似和他面前这位有关。
夏璟臣并未言语，只是微微勾了下唇。
邓弋感觉督主心情似乎好了些，胆子也大了起来，直言道：“督主，虽说此事其他人都不足为虑，但武邑城里的可是那位名动天下的重光公子。咱们就这几万人，围城尚可，若想要掌握主动，恐怕还不够。您将属下和几个将领都派出去，您这边……可就只剩下不过四五千人了。”
虽然崔大公子从前没打过仗，但这次一出手就卡在他们到达之前接连攻下几座城池，这几日守城看着也颇有章法，显然不是真的外行。
夏璟臣道：“不用担心，很快就会有援兵。”
邓弋一愣，不是说没有兵马可调了吗？
他飞快地在脑海中思索，到底还有哪儿的兵马还能抽调出来，难道是新征召的兵马？虽然新兵没有经验，倒也聊胜于无。
“三天之内，拿下信都。”夏璟臣沉声道。
邓弋心中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一般朗声道：“属下遵命！”
夏璟臣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邓弋摸摸鼻子，心中暗道：督主，这大帐好像是我的地方。
面上却没有一丝破绽，恭敬地退了出去。
邓弋一退出去，宽敞的大帐就显得越发空旷安静了。夏璟臣靠着椅子，目光遥遥看向帐中桌上的地图，半晌才唤道：“来人。”
“督主。”一个厂卫装扮的青年从帐外一闪而入，跪地恭敬地道。
夏璟臣道：“传我令，镇北军五日后南下。”
“是，督主。”青年领命起身，很快消失在了大帐中。
夏璟臣把玩着手中玉牌，眸光幽深。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口中低低地呢喃了一声。
“阿梧……”
谢梧被一阵冷风吹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睁开眼睛才彻底清醒过来。
外面正下着绵密的小雨，冷风裹挟着水气吹进敞开的窗户，她靠着窗边睡着了，难怪会觉得冷呢。
谢梧揉了揉额边，方才隐约好像做了什么梦，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谢梧也不纠结，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提声道：“来人。”
“小姐。”一个护卫出现在门口，恭敬地道。
谢梧问道：“叶胭脂回来没有？
护卫道：“回小姐，叶姑娘午后就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和花老板说话，属下命人去请？”
闻言谢梧站起身来，摇头道：“不必了，我过去吧。”
“是。”
谢梧走出书房，沿着屋檐下的走廊漫步前进，偶尔有水气被调皮的冷风吹到脸上，冰冰凉凉地倒是让人更加清醒了几分。
挥退了护卫，谢梧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出自己住的院子。
九天会在江城的这座宅子规模不小，邢青鸢特意为谢梧留了一个院子。出了院门便是花园，园中几簇迎春花已经盛开，两棵辛夷树上已经结出了花苞，想来再过几日就能看到硕大的辛夷花开了。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匆匆而来，谢梧脚下一顿，很快便快步迎了上去。
“青鸢，怎么了？”来人正是邢青鸢，她也撑着伞，只是走得太快，身上的衣服被打湿了半边。
邢青鸢见到谢梧明显松了口气，上前两步低声道：“小姐，容王来了。”
谢梧秀眉微挑，“容王？来九天会了？”
邢青鸢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她虽然在商场上也见识过了不少官员权贵，但皇子亲王却还是头一遭。
况且如今这个情况，这位容王殿下身份更不一般。
谢梧朝她笑了笑，点头道：“知道了，我这便去见见容王殿下。”
说罢两人便并肩朝外面走去，邢青鸢跟在谢梧身边，道：“小姐，那位容王殿下带了不少礼物上门，恐怕是对英国公的提议很赞同，这是来探听小姐口风来了。”
谢梧叹气道：“如果我是容王，我也会心动的。”
谢胤的谋划却是很好，无论是对秦灏还是对谢家，甚至如果谢梧的人生理想是当皇后，对她也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很可惜，谢梧现在对那个位置并没有什么兴趣。
如此一来，就显得谢胤的提议是慷他人之慨了。
邢青鸢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是啊，九天会这样丰厚的嫁妆，谁会不心动呢？
两人边走边说，不过片刻便到了前面待客的花厅前。
花厅里，秦灏坐在椅子里漫不经心地喝着茶。跟他一起来的并不是俞家那位俞思齐，而是一个谢梧没有见过的老者。
老者一身灰白布衣，看着已经过了花甲之年。虽然须发花白，脸上已经有不少皱纹，却难掩本身儒雅的气质，显然是一位饱学之士。
谢梧人未至声先到，声音清越悦耳，“容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话音刚落，谢梧便已经跨入了花厅。
秦灏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谢梧笑道：“阿梧姐姐不怪我不请自来便好。一别多日，阿梧姐姐可还好？”
谢梧含笑看着眼前的秦灏，敏锐地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与从前不同的变化。
她心中了然，莞尔笑道：“托容王殿下的福，还算不错。”
不等秦灏说话，她的目光已经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老者，笑道：“这位先生有些面生，不知先生高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