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拢到极点的火芒,终于在某一瞬动了,“噗、噗、噗——”,一道道看不见的火芒像密集的雨矢,劈头盖脸地砸在洛豪身上。
他苦修多年、已臻极境后期的炼体防御,在这造化火林孕育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火芒面前,竟如薄纸遇上了烧红的尖刀,几乎是一触即溃。
皮肤绽开,肌肉撕裂,一道道血箭从创口喷涌而出,可那些鲜血尚在半空,便被恐怖的高温蒸成了一团团血红色的雾气,继而连雾气都被焚成虚无,什么都没有剩下。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火芒来得又快又密,每一击落下,都像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身上,洛豪的身体在火芒中剧烈地震颤、抽搐,周身很快便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焦黑与血红交错,看上去狰狞可怖。
换了寻常的炼体修士,单是头一轮火芒便足以被打成齑粉,连元神都逃不出去,可他偏偏咬着牙,神志如铁钉般死死钉在识海深处,一刻也不肯松,他知道,这才是涅槃真正的开始。
洛豪的心神始终牢牢锁着那门炼体功法,以惊人的意志控制着周身淬炼的节奏——火焰先焚皮肉,将这些年修为沉淀下的杂质一层层烧尽;火芒再碎筋骨,把旧有的骨骼、筋膜一寸寸击碎、重铸。
从血肉到筋骨,他像一名最冷酷的匠人,亲手将自己这具身躯拆成一地废墟,又要在废墟之上,重新建起一座更高、更坚固的殿堂。
也不知被火芒反复打碎了多少遍,当那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撕裂感攀升到极点、连他这具千锤百炼的身躯都再也无法多承受半分的时候,洛豪当机立断,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神识探入储物戒指,落在那株造化绿蒲之上,从中断下一截颇为粗壮的枝桠,随即将整株造化绿蒲连同那截粗枝,一齐引动,缓缓融入了自己残破不堪的血肉之中。
造化绿蒲入体的刹那,奇迹发生了,那些已经被火焰烧得干涸、枯寂,仿佛一片死地的血肉,在触碰到那股澎湃浩荡的生机之后,竟如久旱的荒原忽然迎来了天降甘霖,重新涌动起来。
肉眼可见的新肉从创口中生长、蔓延,精血在经脉中重新奔涌、沸腾,破碎的筋骨咔咔作响,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重新接续、凝实——然后,在尚未完全长好之际,便又被扑上来的火焰与火芒再次击碎。
碎,生;生,碎,涅槃之火与造化生机,就在洛豪这具血肉之躯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每一次焚灭都伴随着一次重生,每一次重生都比先前更强韧一分,他的血肉就在这死去活来的反复煎熬之中,悄无声息地发生着脱胎换骨的蜕变。
起初,他还能凭着意志死死守住每一寸重塑的过程,将火焰之力与造化生机调和得恰到好处;到了后来,重塑的速度越来越快,碎与生的界限渐渐模糊,他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前一瞬,五脏六腑被火芒洞穿,整个人像一块被摔碎的瓷器;后一瞬,造化绿蒲的生机便裹着滚烫的仙元力涌上来,将那些碎片重新黏合、烧造,出窑时,已是一件全然不同的器物,凤凰涅槃,向死而生。
直到此刻亲身滚过这一遭,他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八个字的分量,旧身不死,新身不立,舍不得把自己彻底打碎、焚尽的人,便永远摸不到那一层更高的门槛,到了后来,变化甚至蔓延到了元神。
他那尊端坐识海、原本与肉身泾渭分明的元神,竟也被这股涅槃之力牵引着,缓缓沉入血肉,与重新生长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重新交融、凝合,再也分不出彼此。那种感觉奇妙至极,仿佛他不再是一个“拥有身体的灵魂”,而是一个从火中重新孕育而成的、完整的新生命。
伴随着血肉重生,他的头顶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被火焰焚得精光的发囊处,一缕缕漆黑的发丝重新钻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垂落。
在这片连护甲都能熔成铁水的火海之中,那一头新生的黑发竟丝毫无损,火焰舔上发梢,便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自行滑开。
也就在这时,一股难以抵挡的深沉倦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的全部神志,涅槃进行到这一步,已不再需要他刻意引导,后续的一切,身体自会循着本能完成。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意识便像沉入了无底的深海,彻底陷入了沉睡,他的身躯也随之轻轻一颤,缓缓离地而起,凭空悬浮在了四株火树围就的空地中央,黑发披垂,周身血污与焦痕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
洛豪并不知道涅槃竟还有沉睡这一关。他若是早知会失去意识、任人摆布,便是拼着涅槃失败,也要先在四周布下一座防御大阵才敢闭眼——可现在,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悬在了杀机四伏的造化火林深处。
炼体功法自行运转到了极致,根本无需他主动催动,便循着他新生的经脉,如江河行地般浩浩荡荡地流转开来,仙元力从筋骨涌入经脉,又从经脉渗进血肉,滋养完血肉,再折返筋骨,如此循环往复,一周天接着一周天,永不停歇。
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强大气息,也在这具沉睡的身躯中悄然滋生、蔓延,如潮水般一圈圈向外扩散,最终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随着气息越来越浓,他的体表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雾气,白雾氤氲,宝光内敛,火林深处的恐怖炙热依旧一刻不停地涌来,火芒也依旧在四周呼啸盘旋,可那层雾气却始终凝而不散,如同一枚无形的茧,稳稳护持着沉睡的人。
一个月,两个月……转眼便是半年。
空地中央的身影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唯有那一头黑发在热浪中微微浮动,证明他仍是个活物,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体表那层雾气越来越稀薄,仿佛随时都会散去,而在四树空地之外,两株歪脖子火树夹出的一处岩凹里,郑冷施的半年,同样不好熬。
她所选的位置已是真境炼体修士所能承受的极限边缘,赤红色的热浪日夜不停地冲刷着她的身躯,像有千百把看不见的小刀,一遍遍刮过她的骨骼与经络。
头一个月里,她几乎日日都在剧痛中度过,肌肤被烤得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座烧红的丹炉;可随着洛豪所授功法的运转,她渐渐咂摸出了其中的滋味——那些热浪并非只会伤人,每一次灼痛过后,被火焰淬炼过的血肉筋骨都会悄悄凝实一分,那种肉眼可见的精进,是她过去苦修数十年都不曾有过的酣畅。
她索性心无旁骛,日夜不辍,饿了便以丹药果腹,醒了便运转功法吐纳火元,连日月交替都懒得去记,其间亦有迷路的火芒顺着热浪游到她这一头,她不敢有丝毫大意,每每都提前一步避开——她可没有造化绿蒲兜底,被那种东西扫实一下,极境之下,生死只在顷刻。
火林另一头,郑冷施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先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眸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恍惚——就在方才,她那困于真境多年的炼体修为,竟毫无阻滞地一举跨入了极境!
半年,仅仅半年,她便走完了原本计划中至少要十年才能走完的路,她原本的打算是,在这造化火林苦修十年,先求晋入极境,再用数十年光阴将修为一点点沉淀、打磨到极境圆满,最后也寻一处烈焰绝地,效法洛豪尝试涅槃,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十年的路,半年就到了尽头。
“这功法……”
郑冷施喃喃自语,心头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她无比笃定,莫说是在仙界,便是传闻中的上十一天,也未必找得出第二门如此逆天的炼体功法,洛豪随手给她的东西,已经不能用“珍贵”二字来形容,那简直是把一条直通大道的坦途,白白铺到了她的脚下。
她抬起手臂,指尖抚过自己的肌肤,极境一成,她身上那些被烈火灼出的旧痕、薄茧尽数消失,肌肤变得光滑细腻,犹如上好的凝脂白玉,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比她修炼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可她对此浑不在意。
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有“极境”二字,若是晋入极境的代价是让这具皮囊变得干瘪如枯树皮,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极境,而非什么肌肤胜雪。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炼体一途走到最后,只会让身躯越来越趋于完美,绝不会越来越糟糕——既然鱼与熊掌可以兼得,她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皮囊终究是皮囊。”
她习惯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信奉多年的话,
“便是有一天这具皮囊毁了,只剩元神,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只是这一次,念完之后,她却沉默了片刻,这些日子在火林中炼体,她不知不觉间,竟受了洛豪一些影响。
哪怕只是一副皮囊,那也是自己的皮囊——自己心里看不看重,是一回事;可既然凡俗礼法如此,世人皆如此,她又何必非要标新立异、赤身露体地示人?只要心中真正不在意,穿与不穿,又有什么分别?
“不知道他……有没有涅槃成功。”
郑冷施站起身来,话音落下,她才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牵挂起了那个男人,不由得微微蹙眉,却没有压下这份念头。
她本该安心巩固新得的极境修为,可半年之期已到,那道身影迟迟没有归来,也没有半点声息,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心。
造化火林深处火芒横行,涅槃又是这等闻所未闻的凶险法门,万一他出了什么岔子……她摇了摇头,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下去——于公,两人结伴入林,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出事;于私,她如今这身极境修为,连同这门功法,皆是拜他所赐,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一眼。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套干净衣裙,从容穿戴整齐——放在半年前,她在这火林中赤身炼体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如今却自然而然地先取了衣服。
她如今已是极境炼体修为,虽境界初入,配合天仙的仙元修为,论肉身之强,已勉强能与极境后期的洛豪比肩,她沿着半年前记下的方位向火林深处行去,越往里走,热浪越盛,便是已入极境,她也不得不运转仙元护住周身。
沿途又避开了两束游走的火芒,行了一炷香多一点的工夫,她才在那四株熟悉的火树之间,看见了那道悬浮在半空的身影。
洛豪悬在四树中央,周身果然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浓郁的仙灵气受他牵引,在他身侧盘旋流转,如众星拱月,郑冷施只看了一眼便断定:他的涅槃,还没有完成。
她的目光又在四周扫了一圈,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这片空地除了四株火树天然合围之外,竟没有半分人为布置的痕迹——没有阵旗,没有禁制,连一道最简单的警戒符箓都不曾落下。
也就是说,他此刻正将自己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状态,彻彻底底地交给这片杀机四伏的火海,若是有妖兽循着仙灵气闯进来,或是有别的历练修士恰好路过此地,后果不堪设想。
“疯子。”
她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却又莫名地松了半分气——好在造化火林这等绝地,寻常修士根本走不到这里来。
“涅槃……竟然会沉睡过去?”
她秀眉微蹙,满心疑惑,又下意识地向前走近了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可她刚一靠近那片空地,比周围恐怖了数倍的炙热火焰便轰然扑来,眨眼之间,她身上刚刚穿好的衣裙便化成了片片飞灰,连一点布料都没能剩下。
若是从前,她只会觉得两副皮囊相对,与两块石头相对并无分别;可此刻,热浪翻涌,雾气朦胧,她的耳根竟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热。
她很快便想起了洛豪说过的话——他说过,他的道心与她不同;他还骂过她“白痴”,让她不要再做那种当众脱衣的蠢事,她甚至忍不住想,这人若是此刻忽然醒过来,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站在他面前,会不会当场发飙?
一想到他骂人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郑冷施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害怕,她定了定神,望着火中沉睡的男人,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于此人的另一幅画面——他是个沉迷女色的登徒子不假,可他同时,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若不是疯子,谁敢独自一人横渡凶险莫测的天域虚空?若不是疯子,又怎么敢从一位仙体境界的炼体大仙手中,硬生生抢走造化绿蒲这等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