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首先是愣住,而后轰动起来:
“天啊,长公主要拿灵幡?”
“平乐长公主要为宁老夫人执幡!我没听错吧?”
“这这这,这可是史无前例,皇室为臣子执幡,乃无上的礼仪与莫大的荣光……”
连礼部尚书都听得呆了:
“长长长长公主,你,你要执幡?”
“这,这恐怕不妥吧!”
林妩却镇定自若:
“有何不妥?宁氏既为开国功臣,又受历代圣上信赖,祖祖辈辈驻守边关功绩不断,且宁国公今为镇国公、镇国大将军,平定南疆功高显赫,如今老夫人过世,天家本就该重赏相送,这才合乎礼法。”
“你身为礼部尚书,难道这点都不知吗?”
她将问责跑了回去,打得礼部尚书语塞:
“这,这……”
“如今是今圣不在京中,他若是在,定然也如此裁定!”林妩乘胜追击,高声道:“而既然今圣不在京中,自然由我这手持今圣所赐龙虎石的皇女代劳,尽皇女责任,为宁氏行执幡之礼,足见对功臣的恩泽。”
“敢问江南王,本宫此举,有什么问题?”
灼灼目光盯着江南王,似要将他烧出个洞来。
江南王早知她能言善辩,可又一次被她四两拨千斤,他不由得焦灼暴怒。
“问题就是,尔等不能出城!”他大吼。
但林妩轻巧一笑:
“为何不能出城?难道,是王爷所说的,要等大佛寺高僧来诵经?”
“可是……”
她一把抓过护卫呈至眼前的灵幡,先是用力一舞,令那白森森又凄哀万分的白幡在寒风中舒展开来,犹如一只手在向缘分哪个召唤。
而后,她将幡杆重重地往地上一杵,眉目严肃,凛然如同一个招魂的路标:
“你忘了吗?”
“今圣早已入道,论羽化登仙,他便是这熙熙人世,攘攘魂道的引路人。而今本宫代今圣执幡,便是替神仙开道,引渡亡灵归天。”
“还是说,王爷你觉得,今圣道行太浅,比不得大佛寺高僧?”
江南王:……终究还是着了这妖女的道,被她绕进去了!
可眼下,决计不能说皇帝比高僧差的,这可真是……
江南王后槽牙都咬碎了,只能不情不愿地含糊来了句:
“本王没有那么说……”
“那就打开城门!”林妩大喝。
“由本宫执幡,秉持今圣道法,超度宁老夫人魂灵归天,放她的肉身躯体返乡入土!”
她这一记重喝极有穿透力,令得本来有些萎靡的宁氏族人精神一振,齐齐跟着高呼:
“打开城门,返乡入土!”
自此,形势完全一边倒了。
宁氏族人振臂高呼,数万围观百姓亦声声赞成,江南王和他的护城军成了无情无义甚至还有可能违背圣命的人,舆论压力铺天盖地而来。
“王爷,该怎么办……”
护城兵首领眼看自己那几个士兵兄弟被呼声夹击,显得如此渺小,便情急了。
“这城门,我们便是不开,只怕是也要给他们冲开。”
“那么,我们到底开不开……”
“开个屁!”江南王骂了几句脏话,眼中冒出杀意。
“城门决不能开,谁敢上前,视同反贼,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礼部尚书一听,人就有点不行了:
“王爷,冷静些啊王爷!这宁氏归根到底并未有罪,且有长公主执幡等同圣上亲临,王爷此时在城门口大开杀戒,只怕世人口中这关难过,史书怕是写得不好看……”
“去你娘的!”江南王却推了礼部尚书一把,直将人推得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他则失心疯了似的狂吼:
“事成之后,史书便由老子做主了,老子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休要啰嗦!”
“众将士听令,拔刀守门!谁敢再进一步,杀无赦!”
可是,即便他如此威胁,林妩手持灵幡走在队伍最前面,也未曾迟疑半步。
灵幡高高飘起,哀乐不绝于耳,麻衣素服的队伍紧随其后。迎着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尖刀,林妩既是开路者,也是引渡人,更是冲锋在最前面的战士。
“打开城门!”她高声呐喊。
“打开城门!”震耳欲聋的齐呼。
送葬的宁氏族人如同一支军队,一步一步朝着城门碾压过去。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慑力,明明是老弱妇孺,却让人从中依稀看到百年将门、镇国猛士的掠影。
那气势是如此地强大,护城士兵们直接被这气势所惊,都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刀。
杀,只能杀了!
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展开。
可正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传来啸响,汗血宝马在阴霾的天色中如一道流星,须臾间穿过人山人海,跃至万众瞩目的中央。
咴——
缰绳扯紧,马儿高高抬起前蹄,仰头又长啸了一声。
飞舞的鬃毛之后,露出了一张斯文俊美,但苍白如纸的脸。
“诸位,稍安勿躁。”清冷的语调慢慢道。
玉白色长袍在半空划过,修长挺拔的身影飘然落地,绣有白鹤云纹的双袖振了振,男子抬起漫不经心的眸子,对着剑拔弩张的众人温和一笑。
“有话好好说,何须当街吵嚷,刀剑相向?”
“崔逖!”江南王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人家打架你装逼,有完没完了!
林妩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目光已经在崔逖身上扫了一遍:
“崔大人,你来得正好。”她沉声道。
“你可是天子近臣,圣上最信赖的臣子之一,最是知道帝王心性。这执幡送灵之举,你应当知道,定然是今圣的心意,对吧?”
她这么一说,江南王马上紧张起来。
本来长公主闹这么一出,宋党在舆论上就不占优势了,若是崔逖再出来赞同个一两句,他们就连血拼也没理了,只能捏着鼻子开城门了?
“崔逖,你莫要——”
江南王刚要阻止,可最终比不上天下第一才子嘴皮子快。
“长公主所言,臣深以为然。”崔逖笑笑:“没错,今圣若是知悉,定然也赞同长公主代为执幡送灵。”
江南王:……他娘的!崔逖你去死吧!
至于林妩,倒料不到崔逖如此轻易便松了口。
不过也没有时间废话了,她便敛了目光,望向城门:
“那还不快开——”
“可是。”崔逖却又开了口,嘴角含笑,目光大有深意,令林妩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不好,她有不好的预感……
“凡事都有前提。”果然,崔逖这么说。
那双薄而无情的唇,带着冰冷的笑意,说出震惊所有人的话:
“首先,你得是长公主。”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