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黎山。
山林之间寂然无声,玄池之上,烟雾缥缈,一道身影立在池边,沉默着无言。
当年那两位现了身,消失在山中,青谕遣二妖可谓是战战兢兢,可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足足大半年过去,半点消息也不曾传来,一切好像重新归于无声的凝聚。
若非两妖还记得当日的情景,只会把那一切当做幻觉,可那些情景终究历历在目,青谕遣叹了口气,心中黯然,转过头来,白衣女子已经显现于池间。
这位狐属的大妖从来都是闭关修行,不以真身示人,可时至今日,可以说牵连到性命安危,求道前途,白君意也坐不住了。
见她显身,青谕遣的神色略有急切,行了一礼,道:
“大人…可见得…”
白君意缓缓摇头,道:
“不但没有半点响应…如今我连勾连那处,感应一星半点的气息也做不到了…”
青谕遣愣了愣,低声道:
“可看那两位的样子,不像是…”
那白衣女子低下头来,叹了口气,道:
“这事情…实在难说。”
她喃喃道:
“当年,我蒙受道阳真君赏赐,得了些修行的机缘,这些年又在大人麾下从命,可当年的事情,绝不是一个隐世能说清的…”
青谕遣跟随她多年,竟然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面色略有些震撼,道:
“大人竟然与真君有这样的缘法…难怪…难怪真君来寻老祖…”
白君意心中却自有悲意,她如何看不出那位真君的异样?看上去像是不识她一般,她修行自今,不可谓不敏锐,哪怕那位大人只与她寥寥数语,白君意亦从中得了些猜测:
‘从两人的对话中来看,道阳真君似乎对过去之事不甚了解,而玄谙大人吩咐我传的谣言也好,手段也罢,也不像是多亲切的…’
某些猜想让她不寒而栗,白君意亦无能为力,她越发出神,不过瞬息,突然回过神来,退出一步。
不知何时,玄池之上已多了一人。
白君意又惊又喜,抬起眉来,可与想象之中不同,那道身影虽然道衣长须,极尽飘逸,太阴之气滚滚,却面容陌生,看上去像是什么道统的掌教。
见了两人模样,这仙官一挑眉,笑道:
“玄天太阴仙府下遣,都纪仙官刘庾,有司宣抚教化,见过两位道友。”
这道身影能毫无痕迹地站在此处,让两位紫府后期的大妖都毫无所察,身份已然呼之欲出,两妖且惊且喜,皆拜倒了,却因为先前的事情警惕起来,皆唯唯不言。
上方的仙官只含笑。
这自然是从海外归来的陆江仙所化了。
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两只守在外头的狐狸,只是这些日子的事情太过重大,一波接着一波,陆江仙才接手了玄谙的烂摊子,又要去东海兼顾滁仪天,这才稍稍收拾了局面,赶回此地。
这却不代表他小看此二妖,恰恰相反,这二妖对更远的事情了解虽有限,却知道玄谙的存在,是自己接触外界的好手段,更遑论…眼前的白君意,可是难得一见的司天妖物!
只是此等身份,不够格让真诰出界接见,便把忽悠荡江的那刘仙官捡起来,下界来此。
而他心中亦有些决断。
‘难怪这白君意在见到那化身之时痛哭不已,原来当初就是这道阳真君点化,算算日子,应当也是临行之前所留…’
‘玄谙这才拿了她来用,放出那样的传闻来混淆视听,是害怕我察觉到蒋清的存在,顺藤摸瓜,牵扯出当年的事情的,另一方面也是引诱我去见白君意…不过也好,收伏亦不难。’
毕竟此地算在湖上,有仙器庇护,陆江仙手段多得多,一眼就看出两妖的戒备,也不点破,只笑着靠着主位上。
短短的凝滞后,终究是绝对被动的狐妖开了口,那白君意恭声道:
“不知大人尊驾来此,有失远迎…我等唯唯奉命,只是不知…先时所见的道阳真君与玄谙大人,如今可在?”
没想到这话一说,上方的仙官却突然皱眉了,甩了甩手里的袖子,取出一册来,道:
“道阳真君?蒋清?那位大人早早就陨落了,怎么可能见得?荒谬!”
白君意满心戒备,等着对方套自己的话,却绝没有想到等到了这样一份回答,一时间天旋地转,骇道:
“怎么…怎么可能!下修…下修才见得…”
那刘庾听她描述了,摇头道:
“错了!你见的那一个,是道阳真君的【命阳白玉剑】,上承第一玉真,自从真君坐化,法宝便被真诰大人所收,化身为纯阳仙官,如今多于世间行走…你认错也不为过。”
白君意听了个半懂,却被对方话中的写意自然所惑,隐约间明白了那位真君的不解是从何而来,疑道:
“元府…”
没想到对方自顾自地道:
“至于玄谙…祂也算是功过相抵,剩下那一点残魂,被接引到玄天之上述职,现下也不知是否转世去了…”
这句话简直如同响雷,震得白君意目光中又急又寒,一时间甚至不顾尊卑,抬起头来,急声道:
“大人勤勤恳恳,元府有乱后勉力支撑至今,何来的过错!大人…大人这…”
刘仙官却叹了口气,道:
“你说的固然不错,可你有想过,那一场动乱又是如何来的?府主走后,玄谙不能调解诸修,滥用玉真,又草草自乱阵脚,以至于有今日之难!”
他话中的意思很简练,叫这大妖面色数变,结合自己了解的那些只言片语印证了,心中有了大片的猜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喃喃道:
“这…”
她没想到对方不但没有套她的话,甚至隐约间把自己背后那位大人的过往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心中可谓是又悲又骇,低了眉,听着刘仙官冷笑道:
“若非如此,蒋清怎么会宁愿把法宝留在府中也不愿意交到祂手里…当年之事,固不能多谈,我也本不该和你们这些属于祂下属的人物多谈祂的过错…不曾想,我给祂留几分脸面,你们却还在疑我!”
“不敢!”
白君意听到此处,已然信了小半,却被他这话吓得冷汗涔涔,一同拜倒了,刘仙官笑罢了,淡淡地道:
“我却不在乎,今日只来登名,领你入玄天,看你的模样,是没有这份机缘了。”
白君意急忙起身再拜,却见着那仙官已转过了身,随口道:
“只是,你毕竟由道阳真君点化,还是随我我去拜见真身罢!”
白君意还未开口,就觉得对方一展袖口,自己神通加身,昏昏沉沉,竟然已不知到了何处。
……
玄天渺渺。
林衡江从大殿之中退出来时,太阴之光散落在玄桥之上,他眼中的泪光缓缓散了,看着立在桥边的道人,深深行了一礼,照例道:
“多谢大人!”
哪怕今日知道了祂是【命阳白玉剑】所化,林衡江依旧客气,只是行罢了礼,见着道人微微颔首,林衡江便低下头道:
“大人带我入玄天时,曾经允诺,要携我见一见道阳真君,如今得知祂真身在玄天之中,还请大人使小修一见,小修感激不尽!”
林衡江虽然已经完全信任了殿中的真诰,可无论如何,出于祭奠也好,处于最后一名确信也罢,终究是见过真身的!
‘毕竟,玉真自当年那一位证道以后,这一道的真君神妙位格极难被模仿,虽然这对仙君来说不算什么,可是…’
对方若是有仙君,还肯这样花心思敷衍自己,说不准还是个更好的消息…
陆江仙与他对话之时,就留过话锋,道人亦不意外,听了他的话,只淡淡地道:
“跟着。”
两人穿行过众多宫阙,往边缘而去,出了六道天门,再来看到云雾飘渺的悬桥,相比内部的显得精致小巧,快步过了,才见到一座玉宫。
此宫色彩纷呈,极尽绚丽,却有几分古朴沧桑的意味,这道人停下来了,信手一指,道:
“你且在这等着,不多时,有人来带你。”
说完这话,这法宝已经消散如烟,只留下寂静到极点的大殿,林衡江不去走动,只在大殿前盘膝坐下来,安心修行。
他的修为早就臻至于极,修行本没有太多的意义,可此地的玄机实在太过神奇,一番闭关也不知多久,竟然隐隐有所领悟,过了好一阵,他才猛然睁开双眼。
玄桥之上,终于来了人。
此人同样是仙官服制,不如先前的道人亮眼,却有几分长者的风度,身后带着一白衣女子,在殿前停了,笑道:
“这位…是林真人?”
林衡江连忙起身,道:
“在下林衡江,见过仙官!这厢麻烦了…”
白君意跟了一路,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其实,被人从青谕元心仪之下带走,睁眼看到这无上妙境时,她早已经服了…
说的不客气一点,玄谙在背后指点了她数百年,还没有让她进过洞华天,甚至有不能越过青谕元心仪的嫌疑!
而她哪怕再无知,都能看得出眼前的洞天绝不会比洞华天低!
她的心早就凉到了底,为自己早些时候的那一点疑虑胆寒不已,一路看过来心惊胆战,眼下听到这个名字,更是一阵悸动:
‘林衡江…’
刘仙官只上前去,轻声道:
“我知道你…你们都是道阳真君的旧人,理应一见。”
如此一说,林衡江的眼神顿时亮了:
‘难道真君在洞天之中还有后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女子,轻声道:
“在下林衡江,道阳真君是小修的姑父,不知仙子…”
“果真是他!”
妖物寿命悠长,白君意又怎么会不知道当年那一位宛陵天的道子?方才听着名字就猜测是他,心中大骇:
‘他没死!还在玄天的庇护之下活到了今日!’
可在惊悚飞速退去之时,白君意只觉得面红耳赤,对方可以叫那位道阳真君为姑父,自己却不过是个随手点化的妖物,实则连个灵宠都算不上…
她只好低了眉,柔声道:
“承蒙真君点化,白君意。”
刘仙官已侧了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深深行了一礼,见一人一妖通通拜倒,这才缓缓推开殿门。
霎时间,万道彩光倾泻而出。好似有无数白玉在天地之中穿梭。从两人身边倾泻而过。
大殿中一片黑暗,却又被白玉的彩光不断照亮,好像在洪流中忽明忽暗的狭长通道,只看见那高台之上,盘膝坐着的那一人。
此人身着白色流纹袍,发冠古朴,脸庞空白,背后的一道道彩光凝聚成灿烂的玉真光华,昭示着那人尊贵的位格,显现在这大殿中的一瞬,熟悉的感觉自上而下,冲击着殿前的两人…
哪怕祂已经身死道消多年,这一具真身端坐在上方,依旧让两人感觉对方随时会站起身来,从那高台之上走下来!
若非亲耳听过,谁也不敢觉得祂陨落了,若非主动坐化,还有人从旁辅助压制,一位真君又怎么可能把身躯留存至今!
白君意抬起头来,有些失神的凝望着,那道身影虽然远在天边,却与她日日夜夜所念相同,仅仅多看了一眼,两行血泪便从她的眼角淌下,这女子迅速垂下头来,一言不发。
而林衡江却更显得怒发冲冠,他目光灼灼,真身的反噬对他来说似乎更小,他看着那件熟悉的衣袍,咬牙切齿,留下痛恨的泪来。
仅仅是一瞬间,那刘仙官叹了口气,大殿的门似乎抵抗不住这样强烈的玉真之光,终于轰隆一声,重新封闭起来,将所有幻彩封在殿内!
林衡江低眉,已经克制住内心的所有情绪,对这仙官深行一礼,道:
“多谢大人成全!”
“先起来罢…”
刘仙官摇摇头,叹道:
“真君遂故,祂当年却留有人情在,有大人听说你到了这玄天之上,特地取了东西,让我送过来给你…”
林衡江一听这话,还不知道东西是什么,已经红了眼睛,他孤身一人从洞天中走出,道统尽灭,如何奢求听到这样的话!
刘仙官则抬起手,亮出崭新的一圈淡灰色绘银纹的卷轴,此卷极为不同寻常,仅仅是拿在手中,就有一股股少阴之气环绕:
【少阴求道述卷】!
此法不是他物,正是当年从妙繁天中所得,【邑川真人】求道之时记载师尊解道的笔记——而这位真人的师尊,正是通玄主的二弟子观化真君!
这一道笔记蕴含着不知多少玄妙,陆江仙研习秘法时多加注释,删减精炼,重新针砭,汇聚成册,这才成了如今这一道【少阴求道述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