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头有底气,毕竟这所谓的太阴之气,在他这里也不过是个只需要调制的用品,故而这两个字吐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确信,叫诚铅呆了呆。
‘这是…’
看着眼前的真人,他一时间竟沉默了——这口气、这心意,他只在自家师尊献珧身上见过!
李曦明却不理会他,交付了功法,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剑来,赤堂堂一片红光,持在手里,不知有多少威风神妙,叫人如痴如醉,他便笑道:
“诚铅——还有这宝贝,是阙宛挑出来留给你的,不但能守护性命,还能精进变化…”
诚铅听着面色微红,抬起头来长叹一声,道:
“前辈!太过了!诚铅不敢受!”
李家人看着他辛苦,可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些浪费的时光和损伤的根基有什么…性命之下无非求道,续了道途也就罢了,怎么还敢收宝物!
他坚决地把这剑推回去,苦笑道:
“真人厚爱,诚铅愿献犬马之劳,可我过岭峰弟子绝非厚颜无耻之辈,还请收回去!”
只看眼前真人还在犹豫,诚铅叹道:
“真人若是固执,诚铅实不敢在湖上待下去了!”
李曦明欲言又止,看了他几眼,又思及他在阵内也不需要怎么斗法,倒也有了他念,把这东西收起来,翻手取出那灵物,道:
“好…你如今用不着…这修行之物却少不得!”
不等眼前的真人还口,李曦明正色道:
“魏王等着用你的二神通呢!”
这一句话顿时把对方给堵回去,李曦明更不多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空而去,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诚铅要镇守玄韬,脱身不得,却只能望洋兴叹了。
于是把那玉盒打开了,见着灵物光辉,是宝土一类的【游关宝土】,有温养蓄发之功,又用集木灵资镇了,看着都是补足根基的东西。
‘大大节约时间不说,有了这东西,指不准下一道仙基还好练些…用心良苦…’
诚铅这下是无言以对了,他不安地坐下来,手里端着这玉盒,凝视着里头的灵物,神色复杂,长叹一口气:
‘未惜小利,则有大谋,恩过于实,何以相报?廉某…不过一府神通、一身性命而已…’
诚铅在湖中满心复杂,李曦明却已经乘光而去回了山里头——却有一位真人已经在山中等候多时了,只是被丧事耽搁,久久未能见得。
眼下往山头一落,果然见到满天白花中站着一黑衣男子,面色忐忑,似喜似忧,看见了他就匆匆站起身来,喜道:
“昭景道友!昭景道友!好久不见呢!”
李曦明呵呵一笑。
这真人不是别人,乃是南方的魔修——罗真人罗臧木闾。
当日大漠上大战,他也算出了几分力,可一看天平倾倒,西蜀一方大真人现身,这家伙吓得远遁,一路跑出去老远,结果回头一看,明阳冲天,顿时眉开眼笑,又驾着风追回来。
只是摸不准那位魏王的脾气,他便不敢向前,一直等着,等到了李曦明南下,这会儿就眼巴巴的凑上来了。
对方的语气好似多亲昵,显然有讨好的意思,李曦明倒也没多少责怪的心,虽然对方在局势不利时跑得快,可终究还是拖了一些时间,付出了不少代价的。
李曦明当然明白对方也是为了利益而来,虽然心中不甚怪他,口中依旧摆着架子,道:
“喔!罗真人跑回来了!”
罗真人干笑一声,道:
“真人误会了…罗某看见大真人出手,就往南方去,是向陈氏求援去了…”
“…”
李曦明懒得理会他那些拙劣的借口,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
“听说道友伤了些灵器?”
“是极!”
说起这个,罗真人立刻精神了,那张老脸上立刻摆起绝望来,道:
“我那好厉害的一个宝鼎,受围攻多时,终究被玄雷所坏,这也就罢了…毕竟贵族与我情谊深厚,这点都不算什么…可我那好端端的一个魔衣…竟然也给他伤了根本!”
于是推出一袖碎片,又取了那千眼的魔衣——衣物上方已经见不到几个眼睛了,蹭蹭地冒着黑烟,焦臭难闻。
“毕竟是玄雷!”
李曦明并不意外,仙道撞上了雷霆损伤都是轻易的事情,更别说这家伙炼制的手段都不大光明,于是摇头道:
“你这家伙…非要拿魔道手段去撞玄雷,不坏你的坏谁的?”
“事出紧急,无可奈何…”
见对方不动声色,暗暗点破,罗真人也不羞愧,腆着脸笑,低声道:
“昭景道友!我是个囊中羞涩的,这些年四处奔波是捞了点资粮,却只够自己用的,是多一分也没有,如今流离失所,不复为一地之主,那些邪门手段也没地方用,不瞒你说…这厢也是为了换个清白的手段,到海外逍遥去…”
李曦明早知此事,暗暗计较着:
‘宝物好分不好得,这些东西要给真人们,又要给周巍那几个孩子,个个给了,自己手里也剩不了多少。’
虽说家大业大,可眼下算来,手里不过剩下三样灵器,【避灾去祸剑】绝对不能给的,余下确有『角木』、『坎水』的宝贝,只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李家自己的库存,也有不少闲置的灵器:
‘公孙碑留下的【赤晞斧】、当年大漠斩获的牡火之剑,以及最重要的…前日魏王大败蜀人,阙宛等人从孙氏手里得来的一道『集木』灵器、从裘氏手里得来的一道『玉真』灵器…’
那场大战,他并不知细节,只知道是平俨力保诸修退走,那位上官氏的真人也拖了不少时间…眼前的人终究不是自己的,李曦明立刻就吝啬起来,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小壶来,笑道:
“孙氏的东西…你可敢收?”
“有何不敢!”
罗真人嘿嘿一笑,道:
“真人却忘了…拜阳山的真人…可是在下的挚友!这有何难?只请他融了化了,再造就是!”
如今家中富庶了,李曦明也懒得处理这些东西,也正好还他人情,送到他手里,又取了一份灵资补他,罗真人捧着来回看了,虽然不算多,也算不上失望,只连连点头。
于是果断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我这就去海外了,本是在东海挑的,结果外海实在贫瘠,便在西海挑了一处地界,还算看得过去,位在大食…若有机会,可来叙旧,就此别过!”
‘大食?’
李曦明心中微微一动:
‘是…青衍陨落后,应该有空一处地界出来,那个什么阳崖也在那附近,不算太脱离海内,不至于太过贫瘠…’
一路送出了,看着这魔修消失在天边,李曦明翻了翻储物袋,又看见那把赤光莹莹的剑,心中却想起一物来:
‘当年始终想着阙宛量身打造的灵器,几乎要找到那定阳子头上了,我暗暗担忧他不通全丹,便把事情往后推,没想到经过这两三次中原掠夺,如今倒是灵宝齐全,省下这一笔费用,几样全丹的灵物凑一凑,另有他用…’
毕竟后世之人怎么炼器都很难跟灵宝相比,全丹灵物又不比其他,用一道少一道,这是个好消息,几乎擦着边踏过了一道大坑,他心情轻松了不少,乘光而下,取出枚玉简,摆放在桌面上。
这却是一道功法。
【折杀焚亢经】,成就『折焚尽』!
离火功法诸多,家中已有【重光明火经】,神妙极高,成就『九重擭』,也是李绛迁如今准备冲击的神通,他早早就备足了气,一同带到北方去了。
而李曦明这两枚当然是为李绛迁的下一道神通准备——这一道连着诚铅的道统,一共用去仙功四百有余。
这以往颇大的份量,如今却只让李曦明挑了挑眉,无他,哪怕用去这四百余,自家阁中还有一千七百多的仙功!
‘明煌这一阵子荡平诸方,可所斩杀的释修并不多,有分量的,只有一个大欲道的人物,远不到如此的地步…’
他只是稍稍思量,便有了计较。
‘是立功了!’
那阁中的仙娥话语还犹在耳边,算算此间的缺口,必然是从中补来!
‘道统厉害,这气却不好采,要折焚之气,在种种离火变化、或兴或衰之中提取,动不动就五年十年,绛迁到时候撞上了参紫,失败可不止一次,这道功法若是不先采气,多备几份,到时候恐怕要手忙脚乱!’
眼下便只有李阙宛的神通没有着落,这却不急,毕竟他事事欲为其准备最好的,自然以金书为上,恐怕最后还要是去金一头上问一问。
‘全丹的金书有四道,阁中则有一份【融汞归铅复命篇】,若是能互补最好…’
他把诸事安顿了,算算时间,分神异体一定是没有那么早炼成的,便思量前辈,腾了光起来,往李遂宁的洞府而去。
‘他筑基已久,如今洞天将成,他的机缘也将至了!’
…
大羊山。
大羊山地势高耸,起伏不息,占地并不算广,却是当年那位中世尊陨落之所,故有无数神妙,不同寻常,说山是山,可说是一界一土,亦不为过。
在这山体之中,有暗色沉沉,如同化不开的浓雾,有种种庙宇,供奉各式法相,或封锁禁闭,或色彩鲜艳,神秘至极,沉到了最底下,却有三处监牢。
其分别是【长阿牢】与【驮滟牢】,乃是禁锢异端、释敌、有罪之释,而底下尚且有一【鸬鹚鼻牢】,曾是中世尊囚禁魔头之所,传闻曾有魔头无数,四大魔道皆有修士入内,【无生隰乡】更有魔君在此,姓殷名侈,后一一被法相渡化,这才做了空。
【长阿牢】中,则有牢狱众多,关押的尽是释修眼中的恶徒…各有各牢的灾害,一路到了中部,这才见得了个暗沉沉的小牢房。
这地界昏暗不已,正中放着一青色小鼎,鼎旁正跪着一无头身躯,乍一看,便能看到鼎里热油滚烫,翻滚着一个球状的物什。
这东西人头大小,布满了均匀的金黄色焦壳,偶尔还露出雪白的头骨,那凹陷之处,炸的都是白色的浆水,偶尔有皮肉冒出来,方才知道只是个脑袋!
便听着外头喊道:
“五目!五目!”
这才隐约有东西在开合,一张开那热油滚进去,里头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燎泡,磕磕绊绊道:
“涂牢头!五目尚在…可是我家量力来赎我了?”
这脑袋不是别人,正是五目!
便听铿锵一声,外头的人拿起长棍来,往他那脑袋上捅了捅,又戳到油锅底下,这才笑骂道:
“做你妈的大梦,还赎你呢!遮卢一千只眼睛瞎了九百九十九个,剩下一个忙着盯着慈悲道的余窍,还有心思鸟你?”
五目在大战中受了明慧迫害,斗法时又畏手畏脚,便被打入了这【长阿牢】,偏生遮卢这家伙是一众外人捧起来的,腰杆子软,在慈悲大欲之间左右逢源还来不及,又被打了个重伤,只想着保住那个虚妄做摩诃,早就把五目抛到九霄云外去…他只好闷头的在油锅里头炸着。
如今被这牢头奚落了个没头没脸,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这老头姓涂,乃是界主的后裔,多年前就成道了,比那些头首都厉害些!
他埋头下去,却又被那灵活的棍子勾上来,听着外面的那个牢头笑道:
“今日来,是另有他事——外头起了大战,急着用人手,一路求到我这里来,想找几个法身没有大碍的人物,你若是愿意,我倒是可以放你出去走走。”
‘脑袋被炸坏了才答应你。’
五目也是年龄极大的释修了,要不是自己投身的空无道实在太过衰败,以他的本事与道行,早就成了摩诃,哪里看不明白?
‘想叫我出去送死呢…那我还倒不如在这里再泡他个二三十年!’
他断然不肯牺牲性命,一言不发,上面的人很快一拨棍子,就把他戳下去了,冷笑道:
“那你就好好泡着吧!”
一时间油锅底下的火焰更烈,隐隐约约浮现了片片灰色,五目心中震动,被神妙压制的痛意飞速侵袭:
‘不好,并火!’
仿佛真的置于地狱之中,他只觉得头昏脑胀,无穷痛苦,在这个痛苦至极的黑暗之中,五目死死地沉着不动弹。
再怎么痛也好过丢命!
“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上方的人渐渐远去了,只留下五目在油锅里挣扎——他的法躯还在扶着油锅,剧烈的疼痛让无头法躯指头微微跳动,却被这玄妙压制,再也做不了别的动作。
极致的痛楚之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忍不住要开口求饶。一股寒意已经缓缓浸透而来,这一瞬间,五目的脑海终于清醒了,他隐隐约约在自己的灵识深处看到一点跳动的白光。
“这…是……”
他心中怦然而动。
痛苦的舒缓让他渐渐能够宁心静神,仔细地体会灵识深处的异样,那股熟悉的、古朴冰冷白色慢慢映入眼眶,五目瞬间热泪盈眶。
‘是…那位…么?!’
火焰太过恐怖,他的眼泪刚刚出了眼眶便消散为虚无,可他已然不在乎了,日日夜夜的油锅煎熬让他几乎要发疯,没有任何犹豫,他猛然勾连那一点白色,陷入无限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