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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 你自己信吗?

    时间是最沉默的雕刻师。

    它不用刀,不用锤,只用“重复”这一种工具,便能将一切粗粝的石胚打磨成精密的齿轮。

    血裔的文明,正在被这位雕刻师一刀一刀地塑造着。

    罗恩面前的全息投影已经被调整到了最大比例。

    在那片他最熟悉的丘陵区域中,变化正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发生着。

    “地表→地下→地表回归。”

    他在笔记中将这三个阶段并列写下,然后画了一条向上弯曲的弧线将它们联接。

    铁潮的金属加工技术,是点燃爆发的引信。

    在那场以矿石换刀具的原始贸易确立之后,血裔与铁潮之间的交换规模迅速扩大。

    铁潮提供的不仅仅是成品工具,还包括一套极其简洁却高效的金属冶炼流程模板。

    血裔的光匠们很快发现,将冶炼参数与自身对辉石特性的深刻理解结合起来,能够创造出远超现有技术水平的新产物。

    这就是“辉石混凝土”诞生的背景。

    辉石粉末被研磨至亚微米级别,与金属以特定比例混合后,浇注进预制模具中。

    固化过程需要持续的光照催化,这正是血裔的天然优势。

    恒星碎片发出的体温辐射,恰好处于辉石粉末最佳激活波长的范围内。

    一面辉石混凝土墙壁,同时充当着承重结构、储能单元和照明光源三重角色。

    “材料科学的突破,往往是文明飞跃的前兆。”

    罗恩在笔记中写道:

    “当一个种族学会用新材料重塑自己的栖息环境时,他们就不再被动适应自然的生物,开始主动改造世界的文明。”

    这个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

    辉石混凝土的发明,催生了血裔建筑史上的第一次大规模营建运动。

    深日城的地下空间,被系统性地扩建和加固。

    原本狭窄逼仄的矿道,被拓宽为可供兽骑兵并排通行的宽阔甬道。

    居住区、工坊区、仓储区、训练场……功能分区逐渐清晰。

    可对于一个以日光为生命线的种族来说,地下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当绿墙威胁被日灼阵线和高地网络有效遏制之后,血裔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丘陵。

    营建工程从山脚开始,逐级向上推进。

    采掘者们首先在山体内部开凿出辉石矿道,既为建设提供原材料,又为未来的城市奠定了能源基础。

    这些矿道同时兼作交通要道,与深日城的地下网络的主甬道相连。

    光匠将辉石混凝土块一层层堆砌上去。

    城墙的走向严格遵循等高线,蜿蜒盘旋,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峰顶。

    入夜后,白天蓄满的光能缓缓释放,整座山城便会亮起一层温暖的橙金光晕。

    从远处眺望,就像一座被巨人之手从地底捧出的灯塔,在黑暗中执拗地燃烧着。

    罗恩在第一次看到曙光城的夜景时,就想起了黄昏城。

    同样以技术和理念作为立身之本,在敌意环绑的环境中一砖一瓦地建设起来。

    可黄昏城是他的意志的直接产物,每一项决策、每一个规划,都经过了他本人的审慎思考。

    曙光城不同。

    他提供了种子、土壤和第一场雨水。

    城市的形态、布局、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细节,却大半出自血裔自己的双手和智慧。

    “不一样的感觉。”

    黄昏城让他感到骄傲,曙光城让他感到……欣慰。

    两种情绪之间的微妙差别,大概就是“建造者”与“创造者”的区别吧。

    建造者亲手垒起每一块砖石,作品成就等于自身成就。

    创造者只播下第一颗种子,而后退到幕后。

    看着自己的造物以超乎想象的方式生长、开花、结出从未设计过的果实。

    “接下来……”

    罗恩的手指在面板上缓缓滑动,将观测焦点从宏观的城市全景切换到微观的个体行为层面。

    他在寻找某种信号。

    一种特定的、只有在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才会出现的信号。

    那个信号的名字,叫做——分歧。

    ………………

    分歧的种子,其实早在曙光城建成之前就已经种下了。

    罗恩事后复盘时才意识到,自己在最初设计三元共生系统时,无意间埋下了一个结构性的矛盾。

    阳光、辉石、回响之树。

    三者构成闭环,可三者在血裔生活中的存在感并不均等。

    阳光是最直观的,每天升起、每天落下,照在皮肤上就能感受到恒星碎片的回应。

    它是生命力来源,也是血裔最原初、最本能的崇拜对象。

    回响之树是最神圣的。

    树是死亡的门槛,也是重生的产房。

    可辉石……辉石的角色更为复杂。

    对于在地下出生、在地下长大、从未见过真正日光的那十几代血裔来说。

    辉石不是什么“光的替代品”,辉石就是光本身。

    这种认知差异在血裔重返地表之后,非但没有消弭,反而随着人口增长和社会分工的细化而逐渐固化。

    曙光城建成后的第三个百年(内部时间),血裔社会中已经能够清晰辨认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群体气质。

    罗恩在观测室中将这三个群体的行为数据分别标注了颜色:金色、银色、蓝色。

    金色群体——日辉信众。

    他们是最“正统”的血裔。

    信仰核心围绕着阳光和回响之树展开,教义简洁而有力:“光即生命,树即永恒。”

    灵媒是这个群体的天然领袖,他们的日常仪轨也充满了象征意味。

    每天的第一缕晨光触及曙光城峰顶时,灵媒们会围坐在树下,闭目吟唱。

    唱词没有固定歌本,每一次吟唱都是灵媒对树中记忆的即兴解读。

    他们将前辈的经历编织成故事,将故事传唱给围观的信众。

    这些故事逐渐积累、筛选、打磨,最终形成了一套半固化的“圣典”。

    《夜之歌》是圣典开篇,讲述第一个寒夜和伟大合并;

    《暗之歌》紧随其后,讲述地下时期的艰辛与坚忍;

    《光之歌》是最新篇章,讲述重返地表、建造曙光城的荣耀。

    三首歌连缀在一起,构成了血裔文明的“三部曲”。

    银色群体——深石信众。

    这个群体的核心,由采掘者和光匠构成。

    他们用双手凿穿了岩壁、架设了辉石共振节点、建造了深日城的每一条甬道。

    如果说日辉信众的视线永远朝向天空,那深石信众的目光则始终向下。

    “真正的光源不在天上,而在地下。”

    深石信众不否认阳光的重要性,也不质疑回响之树的神圣。

    可他们坚持认为,血裔文明的根基不是挂在天上的太阳。

    太阳会被绿墙遮蔽,会被乌云覆盖,会在夜幕降临时消失。

    只有辉石矿脉是永恒的。

    它埋在地底深处,忠诚地为血裔提供着光和热。

    “太阳是客人,辉石才是家人。”

    这句话在采掘者中间流传甚广。

    蓝色群体——远行者。

    如果说日辉信众是血裔文明的“心脏”,深石信众是“骨骼”,那远行者就是“双腿”。

    他们的数量最少,在总人口中占比不足百分之五。

    可他们的影响力,却远远超出了这个比例。

    远行者的信仰对象,不是太阳,不是辉石,也不是回响之树。

    他们崇拜的是一个抽象到几乎无法用语言定义的概念——“边界之外”。

    在血裔的认知地图中,世界边界就是回响之树覆盖范围的极限。

    超出这个范围,灵魂备份失效。

    死亡就是真正死亡,不可逆转,也无法上传记忆备份。

    可偏偏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望着地平线尽头,心中涌起的却是难以遏制的渴望。

    远行者们从不否认回响之树,也不排斥日光或深石,只坚持一个额外信条:

    血裔不应该被安全区囚禁。

    他们是对外探索和外交事务的执行者。

    与铁潮的贸易路线维护、对绿潮前线的侦察渗透、对灰域中其他地区的调查……

    这些危险的、需要深入网络之外的任务,几乎全部由远行者承担。

    伤亡率远高于其他群体,而且大部分无法备份和重生。

    每个远行者在踏出边界线之前,都会在自己的记录上刻下一行字。

    刻的内容不同,可最后一句几乎都是相同的:

    “若我不还,此为我最后之音。”

    ………………

    三种信仰共存于同一个种族之中,摩擦也仅限于理念上的冲突。

    日辉教的灵媒们,认为深石教“本末倒置”。

    辉石的光源头还是太阳,拜石头不拜太阳,岂不是认错了祖宗?

    深石教却反驳说太阳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东西,辉石才是。

    信仰一个你无法掌握的事物,不如信仰一个你可以依靠的事物。

    远行者则对两边都摇头。

    “你们都在争论该崇拜哪种光,可光的意义难道不是用来照亮道路的吗?

    路在前方,不在脚下,也不在头顶。”

    三方争论通常以茶余饭后的辩论形式呈现,偶尔也会演变为激烈口角,但鲜少上升到暴力冲突。

    血裔基因中缺乏那种狂热到不惜流血的宗教冲动,因为他们的集体记忆太清晰了。

    每一个个体都能通过回响之树,亲身“体验”到第一个寒夜中的那次大合并。

    那段记忆的核心信息,简单到不可能被曲解:只有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注意到这种情况,罗恩同样在记录:

    “有争议才有进步,没有分歧,说明内部已经彻底僵硬死掉。”

    他停下笔,又想了一会儿,在下面加了一句:

    “只要不演变成内战就行。”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阿塞莉娅的声音传来。

    “写完了?”

    “阶段性的。”

    罗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他走到格子空间的边缘,目光穿过半透明的维度壁垒,落在远处那颗微缩星球的地表上。

    高地上的日灼阵线如一串灯珠环绕着丘陵带,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分界线的另一侧,绿潮的墨绿色依然在那里。

    它没有退缩,也没有前进。

    只是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属于植物漫长岁月中的下一个机会。

    “接下来呢?”阿塞莉娅问。

    罗恩注视着那两座城市之间的连线,以及从曙光城向外辐射出去的、由远行者们踏出的那些细如蛛丝的探索路径。

    有些路径延伸得很远,远到几乎要触及其他参赛者物种的势力范围。

    远行者们带回的,不仅仅是地图和矿样。

    他们还带回了关于更广阔世界的描述:

    铁潮帝国的金属荒原、绿潮深处隐约可见的母巢花核心、灰域中那些形态各异的中小型种群……

    这些信息正在血裔的集体记忆中缓慢发酵,催生着新一轮的好奇心与雄心。

    “接下来,大概会有一段稳定发展期。”

    “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从虚数空间走出,罗恩很快来到了自己的北部庄园。

    此时正值深夜,书桌上的文件还摊着,蘸水笔搁在笔架上,墨迹已经干透。

    黛儿应该已经休息了,爱兰的藤蔓也缩回到了夜间的静息状态,整栋庄园在深夜里呼吸着一种绵密的安定。

    他启动了通往王冠氏族祖地的传送阵。

    光芒散尽的时候,没有人迎接他,因为没人知道他今晚会回来。

    就连伊芙也不知道。

    罗恩顺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大厅那面画像墙的时候,步伐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卡桑德拉画像上的纱幕,被揭下来了。

    不远处,伊芙的起居室亮着灯。

    门缝里透出来一条温暖的橘黄色光带,房间里传来窸窣的声音。

    罗恩在门外停了片刻,还没敲门,门就已经从里面拉开了。

    黑发公主手里还握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被她仓促起身时带出了一道折痕。

    她愣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把书往旁边小桌上一搁,书页折痕就这么留在了那一页正中央,人已经扑进了丈夫怀里。

    “回来了?”

    “嗯。”

    “也不和我说一声。”她的声音从罗恩的衣领旁透出来,闷闷的。

    “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伊芙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有些微妙:

    “你每次回来都比说好的时间晚一点,回来的时候就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下次会提前点。”

    “好。”她重新把脸贴回自己男人的胸口。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挤进来,拂过灯火,带起一点微微的晃动。

    ………………

    炉火烤得暖洋洋的起居室里,两个人相对坐着,中间小桌上摆着卡罗琳热好的宵夜。

    一碗千层面,一碟酱菜,还有伊芙专门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半盒点心。

    点心是她某次出差时买的,虽然放了好几个月,依然保持着新鲜。

    “有件事要告诉你。”伊芙用叉子拨了拨面碗里的千层面。

    “嗯?”

    “母亲回来了。”

    罗恩抬起头,终于回忆了起来。

    “卡桑德拉?”

    “难道我还有别的母亲?”

    “……她怎么回到主世界的?”

    “自己摸回来的,在翡翠大森林先找到了艾伦奶奶,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做了一阵子打杂的。”

    伊芙轻描淡写地说着,和说“自己妈妈去买了趟菜”没什么两样。

    罗恩感觉自己此刻的脑门上肯定有很多问号:

    “卡桑德拉?打杂的?”

    “整理药草、烧水煎药、清洗器具,月见草和夜语花的区别,她现在分得比我还清楚。”

    黑发公主掩嘴轻笑:

    “艾伦奶奶说她打碎了一套珍品薄胎盏,一套普通茶具,还把苦参量杯上的‘茶匙’看成‘汤匙’。”

    “那现在……”

    “她现在在水晶棺里封存治疗,爱蕾娜前辈说,异质能量已经清理掉了大半。”

    罗恩放下了叉子。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卡桑德拉,那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巫师哑口无言的女人。

    在翡翠大森林里做了几年的打杂仆从,像学徒一样去区别月见草和夜语花。

    这幅画面的违和感,约等于在巫王御座上发现了绣着可爱小熊的坐垫。

    嗯,赫克托耳大概干的出这种事情。

    “她……变了很多吗?”

    “嗯。”伊芙点了点头:“但还是她。”

    这两句话并不矛盾,反而咬合得恰到好处。

    炉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对了。”

    伊芙取出一个信封,放在罗恩面前。

    那信封已经被折迭过,边角有点卷翘。

    “母亲的信。”伊芙重新坐下:“她让我转交给你。”

    罗恩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

    对方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可疑。

    他还是把信拆了。

    内容似乎涂改了多次,最后删减到只剩下寥寥数语。

    “罗恩:

    本来有很多话要说,但考虑到说了也是废话,还是直接进入正题。

    你娶了我女儿。

    这件事已经是既定事实,我没资格反对,也反对不了什么。

    但我有资格提几个要求。

    第一,不许让她委屈,包括但不限于那些你自己觉得是为了‘大局’的理由。

    第二,她喜欢吃甜的但却会忍着,每次克制自己不吃的时候,脸上总会有点伤心。

    她自己察觉不到,但看见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三,她睡觉有时候会踢被子,这是小时候遗留下来的习惯。

    和病没关系,不要大惊小怪,帮她盖回去就是了。”

    “另外,还是再次谢谢你治好了伊芙。”

    “这件事,我还不清。”

    “照顾好她,卡桑德拉”

    署名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如果有空的话,偶尔也可以来看看我。不用太勤,随你的便。”

    罗恩把信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回了头。

    等到再抬起头,便对上了妻子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你也看过了?”

    “嗯,她让我先看,说要确认你读完之后‘是否有合适的反应’。”

    伊芙的手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掌心:

    “结果你的反应是把信翻来覆去读了两遍。”

    “……我在确认我没理解错。”

    “理解什么?”

    “她在用明显带威胁性的措辞,给我讲了你的生活习惯。”

    “对。”

    “包括你喜欢吃甜的,但会忍着这件事。”

    伊芙的笑消失了一点点:“……她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当然知道这些。”

    “还有,你睡觉会踢被子。”

    “……那是小时候。”

    “其实你现在还有这个习惯,我早就发现了。”

    黑发公主的耳尖红了红:“我不记得有这件事。”

    “好。”罗恩识趣的没有追问。

    他把信迭好放回信封里,拈起块点心咬了一口:

    “但总结而言,我们的前塔主写了封语气并不严肃的威胁信,里面塞满了她对你日常起居的详细掌握。”

    “……她现在就是这个风格。”

    “要去看看她吗?”伊芙轻声问道。

    “当然。”

    ………………

    水晶棺所在的封存室,在地下深层。

    伊芙领着罗恩往地下层走。

    越往下就越安静,带着点清净的味道。

    和博物馆里最深处的那间展厅一样,不喧嚷,也不拒人。

    上次来这里,还是尤特尔教授带自己过来,帮助自己借助这里的特殊环境突破月曜级。

    明明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却好像发生在昨日。

    “这里的法阵,都是先祖自己布置的。”

    伊芙在最后一道法阵前停顿,配合魔力验证:

    “比学派联盟封印库的标准还要高一截,祂说这样才放心。”

    “放心什么?”

    “放心水晶棺里的家伙,不会自己跑出来。”

    罗恩没有再问,随着最后一道法阵的认证光芒散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

    卡桑德拉的水晶棺并不和其它沉眠的族人放在一起,单独一个房间。

    棺内,她正躺在里面,看起来已经进入了深度休眠。

    罗恩在棺边站定,沉默地看了片刻。

    “治疗进度比你说的还要好一些。”

    “体内七种异质能量,剩下不足两种,留存部位被逼到了边缘位置,不在虚骸核心附近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落在卡桑德拉那双微阖的眼睑上。

    静默的封存状态,让对方的面容卸去了惯常的凌厉。

    “她……”

    罗恩开了个头,卡壳了一下,决定换个含蓄的表达:“她在你面前提起过那些年的事吗?”

    伊芙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台上轻轻划动。

    “提过一点。”

    “你怎么回应的?”

    “我告诉她。”伊芙抬起眼,目光同样落在棺内那张安静的脸上:

    “力量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力量当成解决一切问题的唯一答案。”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头看向罗恩。

    “我是从你身上学到的。”

    “嗯?”

    “你是在追求力量,但你不是被它追着跑的。”

    她略停了停:“有时候我觉得,这是你和母亲最大的区别。”

    罗恩没有回应,只保持着沉默,那种沉默本身就算是一种回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来到旁边座椅挨着坐下。

    伊芙把头靠到了丈夫的肩上,带着倦意轻轻贴去。

    罗恩调整了一下姿态,让对方可以更稳当地枕在自己肩窝处。

    这个动作牵动了伊芙的潜意识,让她在半梦半醒间本能凑近了一些。

    额头贴上了他的颈侧,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在他的锁骨上方。

    罗恩睁开了眼睛。

    他低下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妻子面容。

    睡梦中的黑发公主,比清醒时更加柔软。

    他的目光从额头缓缓滑落,经过眉梢、眼角、鼻梁,停在了微张的唇瓣上。

    粉唇微微撅起,似乎在梦里正吃着什么。

    随后,他做了件在这种场合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感觉到嘴唇被吻住,伊芙的睫毛颤了颤。

    “嗯……”

    她发出极其细微的鼻音,手臂抬起,环上了男人的脖子。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更深一些,也更久一些。

    黑发公主在第二吻中睁开了眼睛。

    紫水晶眼眸中还残留着睡意,但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她的眼角弯了弯。

    “哼,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真不老实。”

    手指从丈夫的手臂滑到了手腕,然后翻转过来,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体温相互渗透。

    “老公,你有多久没主动亲我了?”

    罗恩低下头,对上了妻子那双近在咫尺的紫水晶眼眸。

    他看到了其中的期盼,温柔,以及小小的委屈。

    通讯水晶里的声音再怎么清晰,也终究隔着冰冷的信号壁垒。

    “那么……”他收紧了环在妻子腰间的手臂。

    伊芙从他怀里抬起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自然得理所当然。

    “嗯……”

    黑发公主的眼睫微微颤动着,整个人几乎融化在了丈夫的怀抱里。

    指尖从后颈滑到男人的领口,开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衣领的纽扣。

    那个动作轻柔又暧昧,带着明确的暗示。

    罗恩感受到了她的意图,连忙抓住那不老实的小手。

    “伊芙。”

    “嗯?”

    “这里是……”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那口水晶棺。

    伊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出声,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怎么了?”她的声音挠的罗恩心底痒痒的:“她在睡觉啊,而且睡得很死。”

    说完,伊芙重新凑上来,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所以,安全的。”

    “这不是安不安全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额……礼貌?”

    伊芙听到这个词,笑出了声。

    她双手环住丈夫的脖颈,再次吻了上去。

    与方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吻带着更多的热度和缠绵。

    一吻结束,她故意问道:

    “现在,你还在想‘礼貌’的事吗?”

    黑发公主还准备继续使坏,但随着一个转头,动作突然僵住了。

    透过罗恩的肩膀,她看到了水晶棺的方向。

    那具透明棺体,此刻在面向他们的角度。

    棺中的卡桑德拉,依然维持着那副“睡美人”姿态。

    双手交迭,长发铺展,呼吸绵长,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唯独有一个细节发生了变化,她的一只眼睛,半睁开了。

    罗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身体的骤然僵硬。

    他侧过头,向水晶棺看去。

    随后,和伊芙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两人以一种极其自然的调整,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绝对不是心虚,只是觉得封存室内有点热了。

    嗯,就是这样。

    “咳。”

    伊芙清了清嗓子,将不知何时变得凌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个,妈。”

    她看向水晶棺:“你……醒着呢?”

    水晶棺内,卡桑德拉那条掀开了一半的右眼皮,又合上了。

    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面容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安详。

    两人在封存室里又坐了一会儿,但气氛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伊芙低头整理起敞开大半的衣领,罗恩抬头观察穹顶浮雕,水晶棺则在他们旁边默默工作着。

    “我觉得……”黑发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保持着刻意的平静:

    “我们可以上去了。”

    “嗯。”

    罗恩站起身。

    他向水晶棺的方向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巫师礼。

    水晶棺内没有任何反应。

    卡桑德拉保持着沉睡姿态,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两人共同产生的幻觉。

    两人并肩走上螺旋阶梯。

    走到一半的时候,伊芙忽然停下脚步。

    “导师。”

    “怎么了?”

    “你说,她到底有没有真的醒?”

    罗恩思考了两秒。

    “水晶棺的封印状态下,意识活动应该会被压制到最低限度。”

    “理论上来说,她应该只能接收到极其模糊的外界信息。”

    “那刚才那只眼睛……”

    “也许是生理反射。”罗恩面不改色地说。

    伊芙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不信。”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别开了目光。

    “以后来探望的时候。”罗恩一边继续上阶梯一边说:“我们注意一下距离。”

    “嗯。”伊芙跟上来,神情里有些不甘心。

    走出城堡主入口的时候,秋夜的星空在头顶铺展开来。

    猎手座的弯弓、织网者的丝线、狂笑之王那颗眨着红光的独眼……

    一切都和自己第一次来到中央之地时看到的一样,但又全都不一样了。

    伊芙的手重新扣住与他相扣。

    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老公。”

    “嗯?”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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