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山在我的呵斥下,脸色涨得通红。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个老-江湖最丢人的不是吃了败仗,而是像新人一样,遇上问题就大喊大叫。
我转头对阿卿说道:“顺着有问题的锁魂丝找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赵玄棺的踪迹?”
“好!”阿卿立刻顺着锁魂丝异常的方向探寻而去,我们沿着棺木缝隙一路深入,脚下棺木层层叠叠,我们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无数亡灵的脊背之上,那仿佛随时能把亡灵踩醒的惊悚,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没过多久,我眼前便豁然开阔,一片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巨大地下空间,毫无征兆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那座像是地下建筑一样的空间,无数黑棺纵横交错、悬空倒扣,如同天然形成的棺木森林,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浓稠如雾的阴气。空气冷得刺骨,却不是阴煞的冰寒,而是一种能够将人的生机抽离的阴森,只要在这里随便呼吸一下,都能让人冷得心跳慢上半拍。
空间正中央,一座丈许深的圆池静静蛰伏。
放眼看去,池子里有一片漆黑浮动的波纹,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某种气体。
池边却密密麻麻站着一片人影。
张慕瑶压低声音道:“那些人不是之前跟着夏宸进入秘境的各路术士么?”
阿卿回应道:“先别说话,这里有古怪。你看那些术士……”
那些术士远远看去,就像被钉死在地上的木桩子,一动不动地直勾勾盯着那片漆黑水池。
“收敛气息!”我压着嗓子,手势一沉,示意赵万山和阿卿彻底屏住气息。
整座空间里,连最后的声音都消失了,这种死寂里藏着的诡异,比任何凶煞都让人头皮发麻。
片刻之后,我就看见池面轻轻荡了一下。
一只完全由阴影凝成的手,缓缓从黑水深处升了上来,悄无声息地探出水面,瞬间锁定了池边最靠前那名术士,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死死攥住了对方的脚腕。
那个术士身体猛地一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瞳孔骤然放大。
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道与术士一模一样、连衣角褶皱都完全相同的影子,被硬生生从他脚底拔了出来。
我肯定被黑手拽出来的东西,不是他的魂魄,就是他本人的影子,那道影子甚至来不及抗拒,就被那只黑影之手一点点拖向水池。
影子在半空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像是在拼了命地哀嚎。
我们听不到任何惨叫,只看到它被一点点拽向水面,最终“噗”的一声,被彻底吞入漆黑池水中。
那名术士的本体,却依旧直挺挺站在原地。
只是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血色和生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抹去。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彻底灰白。
他的人还站着,可是命已经没了。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听见不远处有人缓缓说道:“王夜,你看明白了吗?”
我回头,看见夏宸从悬棺的阴影里缓步走出,神情淡漠如水,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花开花落一样平常。
夏宸一出现,池边所有术士同时转头,空洞的目光齐刷刷锁定我们的方向。
张慕瑶、沈岚熙同时抽出武器,当场就要动手。
“都别动!”我沉声拦下他们,目光死死锁在夏宸身上:“夏侯爵,在这里专程等我,是有什么指教么?”
夏宸往外走了几步,语气平静地说道:“指教不敢当,只是跟你分享一下这里的秘密而已。”
夏宸指向远处的水池道:“这就是影子禁区的秘密。你们口中的黑水河,从始至终,都不是古神目的,而是一座——用来囚禁古神影子的囚笼。”
赵万山声音发颤道:“影子秘术……那不是上古荒诞传说吗?”
夏宸笑道:“传说,从来都是凡人没看懂的真相。”
“如果,有了真相,那就不叫传说,而是应该被称之为记述了。”
夏宸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很多传说里,人的魂魄,就藏在影子里。说得再直白一点:影子,就是活人魂魄的外显。”
张慕瑶微微一皱眉头:“魂魄藏于影子?影子即是魂魄的外显?难怪刚才被拖走的,不是三魂七魄,而是与本体完全一致的阴影。”
夏宸继续说道:“民俗里,怕有人对自己的影子动手,神话里,影子又可以用来杀人。讲这些神话的人,都把目光盯在了影子上,却全都忽略了最根本的一条问题。”
夏宸声音微微一顿:“影子,必须依附实体存在。没有肉身,就没有影子。肉身一死,影子本该随之消散。这是天地秩序,不可违背。”
“可这里,却是强行分割了肉身与影子的地方。”夏宸指着远处的棺木道:“当年布下太极葬法的那位无上存在,真正目的根本不是镇压古神尸体,而是强行切断影子与肉身的联系。”
“把成千上万道影子活活剥离,囚禁于此,让它们无主可依、无身可附、无处可去,永世困在这片黑暗里,变成一群疯狂饥饿的游魂。”
我立刻追问道:“那外面苏醒的古神尸体,又算什么?”
“障眼法。”夏宸嗤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不过是一层用来吓唬外来者的外壳。古神尸体是真,煞气是真,但它们早就被抽走了核心,只是禁区最外层的看门狗而已。”
“这个地方真正恐怖的,从来不是尸体。而是影——子——”
赵万山咬着牙道:“影子……怎么可能杀人?”
夏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包灰黑色的药粉:“想看真相,那就睁大眼睛。”
夏宸用指尖轻轻一弹,一小撮形同细沙的药粉,便轻飘飘洒在那具刚被抽走魂魄的术士空壳上。
粉末一沾肉身,瞬间化作淡淡灰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