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剑心最近发现自己的脑子变得奇怪了起来。
在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是迭合的之前,她所认知的一切都是线性而连贯的,像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单行线。
她眼中的人和事,都存在于同一个时间平面,被同一条历史脉络串联,构成她全部的生活经验与思维方式。
那是清晰而安稳的,哪怕身处末世,至少时间依然沿着一条可理解的轨迹流动。
然而,当她突然意识到世界并非单一,而是由多重现实迭合而成,甚至是被某种“参照物”像钉子一样钉在同一个时空框架中时,某种根植于认知底层的稳定感便彻底崩塌了。
最先变化的是她的视觉。
她开始同时看见两个甚至更多层面的景象,怪物的轮廓与人类的形体彼此交迭,狰狞的触须与微笑的脸庞同时出现在同一位置,两个世界的声音、光影、温度、气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她的感知。
来自不同现实的信息彼此碰撞交织,疯狂冲刷着她本就紧绷的脑域。
在这信息洪流的持续冲击下,江剑心感到自己的思维路径开始错乱起来。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她如往常一样蜷在屋内,让思绪放空,试图在动荡的内心世界里抓住一点平静。
然而,一阵遥远而清晰的叫卖声毫无征兆地钻入耳中——
“冰糖葫芦——”“磨剪子嘞——戗菜刀——”
声音鲜活,带着市井的热络,穿透墙壁,直抵耳膜。
江剑心猛地僵住。
这是末世之前才有的街景。
自从污染降临,秩序崩坏,街头叫卖早已成为历史教科书里泛黄的插图,外面只有呼啸的风、游荡的怪物和死一般的寂静。
她心跳如擂鼓,只是握上门把,缓缓推开那扇隔绝内外的门。
顷刻间,声浪与色彩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门外,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
阳光明媚,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轿车鸣笛驶过,行人衣着光鲜,步履匆匆,路边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孩童举着气球嬉笑跑过。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汽车尾气和都市特有的喧嚣。
没有废墟,没有变异植物,更没有那些扭曲可怖的身影。
这是她记忆深处,十年前的世界。
江剑心呼吸停滞,她踉跄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掏出手机,那是她后来在水下污染区冒险时报废的旧型号。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的日期赫然是十年前。
她用力按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幻觉,一定是信息过载引发的严重幻觉。
她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意志力将这幅荒谬的景象从脑海中驱逐。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双眼,准备面对熟悉的末世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天空吸引,随即彻底凝固——
天空中,矗立着那道纯白色的无限向上延伸的阶梯。
“黄昏阶梯……”
她喃喃自语,喉咙发干。
她早已推断出,这道阶梯是现实的“参照物”,是钉合所有迭合层面的“钉子”。
它的存在,意味着此处的确是现实。
可是……
江剑心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十年前日期,又仰头望了望天空那不容置疑的白色阶梯。
两种截然相反的现实证据,在此刻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并列呈现。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她,世界在眼前旋转。
江剑心扶着门框,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诡异的景象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她回到了屋子里,关上了那扇门,将十年前的繁华与喧嚣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江剑心紧闭双眼,仿佛要将自己重新沉入黑暗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
当她积蓄起足够的勇气,再次缓缓掀开眼帘时,门外传来的不再是市井叫卖,而是……连绵不断的、喜庆的礼花爆炸声。
砰!啪!噼里啪啦——
色彩斑斓的光芒透过门缝闪烁。
江剑心又一次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再次剧变。
街道依然存在,但建筑风格已然不同,带着近未来的简练与科技感。
天空被绚烂的电子礼花照亮,街道两旁插满了粉色的旗帜,迎风招展。
人们聚集在街头,脸上洋溢着狂热的笑容,挥舞着同样的粉色小旗,整齐划一地振臂高呼,声浪震天:
“财神万岁!财神万岁!”
气氛热烈到近乎癫狂,仿佛某种盛大的庆典。
江剑心低头,看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的手机——已经换成了她在水下污染区历险后新购置的型号。
屏幕上的日期,显示着三个月后。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狂欢的人群,越过漫天飘洒的虚拟彩带,投向更高远的天空。
那道白色的阶梯,依旧静静地巍然地矗立在那里,贯通天地,连接着不可知的高处。
它沉默地宣告着,此处,仍是现实。
十年前的“现实”,与三个月后的“现实”,被同一枚“钉子”,钉在了同一个“此刻”。
混乱的时间线,迭加的现实,矛盾的证据,狂欢的人群,寂静的阶梯……所有这一切在江剑心脑海中疯狂碰撞爆炸。
一个猜想,慢慢渗透进她的思维缝隙。
江剑心退回屋内,反锁上门,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又时空错乱的世界暂时隔绝。
然后,她走到床边,从剑意空间里,取出了那本简洁的蓝色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