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山下。
此时天色早已经黑沉下去,雨也是渐渐停歇。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在这山脚下,有着八百豪侠。
陈平安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浩浩荡荡聚集的江湖客:“你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报一报你们的名字吧,算得上是一个交代,不枉来这一回世间。”
随着陈平安话音落下,不远处,站在青石上、戴着斗笠的黑衣剑客突然笑了。
“阁下,你这可以说是一份江湖体面,也可以说是一股侠客气,有趣,有趣。”
话音未落,这侠客的脚步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般,已然出现在了陈平安面前十丈处。
由于那特殊身法,虽然速度不快,竟然也是留下了三道残影。
“江湖浪子云中鹤,我来这里,是欠钦大泉天监的一个人情,也是听那申国公说你身怀至宝,所以说我就来了。”
瞬间,八百豪侠中,为首的十人齐齐跨前了一步。
“秦荒,六境武夫,刀客,绰号刀疯子。闯荡北齐、南晋、西莽等十八国,欠大泉王朝御史大夫一份人情,此番前来取阁下首级。”
“柳千秋,早年受大泉王朝户部尚书多年养育之恩,现取阁下脑袋一用。”
“周青山,剑来峰旁清丽小山,与众人相聚夺宝杀人,目标便是阁下。”
一名白发老者手握一柄三尺青锋长剑,双发垂肩,淡然开口。
“我这一生为剑而生,俗世名早已忘却,天下诸国江湖皆称我一声老剑圣,当年拜师,师门排行二十有三,少侠可唤我一声剑二十三便可。”
一名袒胸露乳、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持两柄开山大刀,哈哈一笑:“我无半点金银执念,纯粹好杀,只想死战一场。”
一名脸上有着明显刀疤烙印、额头竟然有着官府打下的“死”字刺青的男子,此时也是清冷开口:“我名为温硕,不想活了,愿酣畅一战。”
……
最后竟然是一名女子,她穿着一身彩裙,脸上也是晒得很黑:“我名为苏彩珠,江湖独刀女客。
我来这里就是拿了大泉通判的丰厚赏赐,同时也是还他一个私情。”
……
陈平安听到这话,点头道:“好,那接下来你们还有谁愿意报名字的?”
瞬间又有着十多人报上了名字。
不多久,又继续变得鸦雀无声起来,只有那呼呼风声。
陈平安点头:“行,接下来,那就酣畅一战吧。”
刹那间,陈平安轰然一跨,直接闪至那先前说话的云中鹤面前。
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瞳孔只是瞬间瑟缩了一下,轰然间便被陈平安一拳洞穿。
紧接着,陈平安又是一掠,逼近那刀客秦荒面前,悍然出手,直接将秦荒的脑袋一拳崩裂。
下一刻,他又欺身至那名女子温硕面前,出拳抬拳,像是没有出现过一样,速度之快。
等到陈平安再次跨前三步,又击杀了两人之后,温硕这才喷出一口鲜血,胸膛塌陷。
陈平安现在所展示的修为——武夫七境。
而这八百豪侠也是心头齐齐一凛。
这块骨头,难啃。
但也并不是啃不下。
他们齐齐动用了各自的看家本事。
用毒,用暗器、迷魂香、分筋错骨手、阴柔绵掌、绊马索、袖底飞刀。
甚至用那什么大开大合的拳术、阴柔的腿法……
然而一刻钟后。
这八百人,死了五百人,剩余三百,有着一百,有着不同程度的伤势在观望。
剩余两百好像看透了些什么,或者是说他们本就看透了些什么,只是不愿退缩,而现在他们惊恐离去。
而陈平安也是受了伤,只不过只是一个轻伤而已。
剑二十三目光沉静地看着陈平安。
“你拿我们当磨刀石。”
陈平安深呼了口气,看着自己现在的伤势,点了点头。
“你们这小八百人,虽然修为不高,但是也是有着实打实的各家真本事,会各种旁门,巧技,阴招……,来了,自然要好好学一学。”
剑二十三突然笑了。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陈平安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你说还有什么原因?
剑二十三目光灼灼。
“你觉得可惜?我们这些人,你可以一拳轰杀,但是,这就好像是一个庄稼汉遇到了一个不听话的看家狗,杀了,那就没什么意思了,要等到那看家狗展示出了看家手段,这样你再一拳轰杀,你是一个典型的物尽其用,哪怕是一只蝼蚁,在你眼中,你看上了,那就是有用。”
“其次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你心中大概有着江湖。”
“而我们这些人,又好像是一个不知所谓的疯子一样你呢?是想看这疯子最后的疯狂,而且是以命为代价的最后疯狂,你这很道义了。”
“但同时,你也不是一个心善的,你完全可以靠着你的强横修为把我们这八百人恐吓住,吓退。”
“但是你没有这么做,你选择了扮猪吃虎,选择了让我们这些不知所谓的疯狗,发疯的去咬你。”
剑二十三说到这里,又突然叹了口气。
“你这么做也没有错,杀人者被杀之,这是江湖规矩,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来求你心慈手软放我们一马?”
陈平安听到这剑二十三这么说,最终,他摇头一笑。
“这么说虽然有点意思吧,但是你又是比做疯狗,又是比做疯子的,而且说的话吧,你就不想着加工一下,说的好听一点。这么说多么尴尬呢,对不对?”
剑二十三微微一愣,紧接着他哈哈笑了起来。
“阁下,你是一个妙人。”
陈平安略微一思虑,接着开口:“老人家,按照你接下来的想法,我说让你走,是对你的侮辱吧?”
剑二十三听到这话,微微错愕,紧接着他冷哼了一声。
“幸好你没说。”
下一刻,剑二十三的目光突然变了,身上的剑气变得凛然起来。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要用出他的最后一剑,这一剑视死如归。
同时,这一剑也是对他这个剑圣剑痴的交代。
只见剑二十三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毕生所追求的剑术。
刹那间,他周身剑气四溢,竟是以自身气血为剑,将生机慢慢抽离,融成了一柄柄血色长剑。这些长剑每一柄都蕴含着凛冽的剑气,蕴含着他所理解的剑气精髓。
陈平安见此状况,眼神一眯,直接看向那后山,不自觉的想到了隋右边那清冷女人。
如此景象,可以让她长长见识。
而与此同时。
剑二十三的背后竟然诡异地出现了以剑气形成的虚影。
首先是一个满头白发的他,再然后便是头发半白的他。
紧接着便是壮年的他、青年的他、少年的他,甚至是他刚刚拜师时的幼年模样。
这些自己所凝聚的剑气剑意都有着极大的不同,但同时又是大道同归。
可以说是妙之又妙,玄之又玄,纯粹至极。
下一刻,这些身影竟然快速融合。而那些剑同样也是聚集在了一起。融合之后的剑二十三,竟然以一种神魂状态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元婴小人。
只不过这元婴小人却是只有着半边身子,但他却是毫不畏惧,这元婴小人释然地笑了,同时拿着一个与他身形极不匹配的血色长剑,直直地对着陈平安的眉心刺了过去。
而剑二十三竟然从这一刻,从他的第七境,直接突破到了第八境、第九境。到达了那半步第九境,再往上,竟然到达了半步元婴。
一生换一剑,一剑换一息。
同时这一剑只伤神魂,不伤肉身。
但紧接着,咔嚓一声,这柄剑来到了陈平安眉心处后,竟然已经无法寸进一步。
下一刻,一股强横的神魂气浪猛然荡开。那柄青钢长剑竟然轰然碎裂,而那元婴小人也是目露骇然。
陈平安在这时睁开了眼睛,悠悠开口。
武夫分为三大境,分别是炼体三境、炼气三境和炼神三境。
到达炼神三境后,肉身与神魂会得到一次空前提升。周身的纯阳之气血是天然的神魂屏障,武道意志凝实。
而我,武夫九境巅峰。
元婴状态的剑二十三听到这话,瞬间释然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撼动这九境巅峰?气血凝为大山,这皮肤汗毛皆如铁铸。
下一刻,剑二十三的元婴直接化为点点星光。与此同时,那剑二十三的肉身,在这一刻也是早已经化成了一堆血肉白骨。
怎么样?还发呆吗?
在这时,陈平安看向他右边的隋右边。
隋右边,在这剑二十三出剑之前,或者是在凝剑之前,就已经被陈平安用那血气大手直接捞了过来。
而现在,满身伤痕,已经死了两次的隋右边,他复杂地看着陈平安。
你这是在帮我?
陈平安很是理所当然。
“对呀,练剑嘛,虽然和他不是同一个路子,但是看一看也是绝对有帮助。”
隋右边略微思索,如实开口:“我有我的道,这剑虽然很惊艳,但终究不是我的路子,而且你就不怕我剑心溃散、剑道驳杂?”
陈平安很是理所当然,他皱着眉头:“你怎么这么想?剑术可以共通,剑道本心可是不同的。你就自己研究研究呗,啊,研究的就是自己的。你还怕这些?再者,就是一种磨练啊,你可别说你连一个糟老头子都比不过,你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
隋右边微微一怔,她沉默了片刻,不多久,她竟然莞尔一笑:“好,刚才我想的有点多了。”
陈平安点头,同时他也是一语道破:“其实你知道你心中所想,你的剑心这么硬,根本影响不到你。你的想法是,我真的有这么好心吗?或者是说我好心之后,我为什么会这么好心?对不对?”
隋右边的表情有着刹那的不自然,但最终也是点头:“对。”
陈平安微微思索,也是点头:“嗯,你这个想法是可以有的,但是我这人啊,确实就是把你当成自己人。当然了,你要把我这个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也就没办法了。”
隋右边的心情有着些许触动,最终她认真开口:“好,我明白。”
而陈平安又是嘿嘿一笑,看着隋右边:“喂,告诉你另外一个秘密。”
隋右边皱眉:“什么秘密?”
而下一刻,当隋右边听到陈平安接下来的话后,瞬间怒火沸腾,恨不得当场弄死陈平安。
陈平安直接笑眯眯开口:“画中人啊,武道境界每死一次便会降上一境。所以说,你死了两次,最多也就是能够达到武夫八境。”
瞬间,“铮”的一声。
隋右边没有控制住,直接一拳对着陈平安打了过去。
而下一刻,陈平安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继续笑眯眯地开口:“很不错,对我只知道用拳,还不知道用剑。嗯,挺良心的。”
而下一刻,隋右边又再次抬剑,但紧接着又被陈平安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随即他悠悠开口,说出一个让她心头一震的话:
“为什么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拿东海老道当什么人了?你就没有,有着一点武道的拔高心?你若是真的有这么想法,认同东海老道的这种手段,把他当成了一个天,那现在我就把你再打死八次,让你直接废了!你这点志气也没有吗?你的心呢?胸口那把火呢?”
“武夫是什么?要与天争,要打破这个天。而你呢?窝囊不窝囊?是怎么想的?”
陈平安说到这里,直接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隋右边的本心,目光认真。
而隋右边此时也是愣住了,她的脑海中也是好像被敲了一个大钟,久久不语。
而此时的陈平安,他说完后也不等着隋右边想些什么,又是一个血气大手,直接把她包裹起来,扔到了那破庙门口。
陈平安做完这些,脚步在前方猛地一走,这一步缩地成寸,瞬间跨出数十丈距离。大约过了七八个呼吸,他来到了一条河边。
在这里,赫然有着接近三百名妖族,有河里的水妖,也有山里的山魈。而为首的,赫然是那有着明显长须黑胡、身材魁梧的黄鳝大妖。
那黄鳝大妖狞笑一声:“小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陈平安直接释放出了武夫九境的磅礴修为,抬手就是一拳!刹那间,一个巨大的血气拳头从天而降,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将这将近三百名山水大妖砸成了一地肉泥,血水瞬间染红了河面。
陈平安做完这些,神色平淡地看向身侧。
此时,在他身侧赫然出现了一位中年模样的兵家修士。此人背负长剑,腰间悬佩虎符,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对妖族和人族,还真是两个态度。”兵家修士冷声开口。
陈平安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主要是杀他们,没有什么意义。”
“嗯?没意义?这何解?”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有道理的。而妖之所以成为妖,也是有道理的。”
兵家修士皱眉:“你这说,等于没说。”
陈平安又是哈哈一笑,看着这位兵家修士:“你十一境元婴,是除了申国公以及那蜃景城朝廷中人之外,另外一波势力了吧?也是,是不是最后一波了?”
兵家修士沉默不语。
陈平安继续道:“你呀,身上的杀伐气太重,兵家的路子,对吧?”
兵家修士点头:“确实。”
陈平安耸了耸肩:“哦,那不说了。”
兵家修士笑了:“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跟脚了?”
陈平安无所谓地摇摇头:“猜到一个大概,但是不想猜了。”
下一刻。
陈平安一步踏出,瞬息近身,直出朴实无华的铁骑凿阵式,砸向兵家修士面门。
拳风扫过河岸,浪涛翻涌,碎石乱飞,碰撞前先掀起一圈环形气浪,泥土石块被掀得漫天泼洒。
见状,兵家修士不慌不忙,施出兵家格挡式,拔剑横挡正面。
下一刻,拳剑相撞巨响炸开,狂暴气浪向四周疯狂扩散,岸边大树拦腰折断,河面掀起丈高水墙,兵家修士双脚瞬间踩进泥土半尺。
这一刻,兵家修士心头一惊。
这力道?
已经不是平常武夫九境。
他瞬间明白,自己大意了。
看来对方先前锤杀那三百大妖,依旧有所保留。
随即,虎口崩裂渗血,整条臂膀发麻,他体内十一境积淀的杀伐血气一阵剧烈动荡。
而陈平安根本不给对方调息机会,不待对方招式收尽,脚下骤然变步,转手一记沉肩狠狠撞出。
砰的一声巨响,二者双双借力,瞬间拉开距离。
紧接着,兵家修士开口沉声说道:“小子,有趣了,刚才我只用三成力道,反倒被你占了先机。”
陈平安咧嘴一笑,坦然道:“那你尽管使出全力。”
话音未落,陈平安身形再动,瞬间掠至兵家修士身前,径直施展出神人擂鼓式。
见状,兵家修士脚尖轻轻一点地面,即刻催动兵家遁术,身形刹那退开百丈之远。
紧随其后,兵家修士身后轰然铺开一条猩红杀伐长河,如血色瀑布般自周身滚滚宣泄而出。
面对漫天汹涌兵煞,陈平安毫无迟疑,毫不停顿,转瞬再度打出云蒸大泽式。
轰然巨响震天,漫天翻涌的血色煞气,直接被一只磅礴血气巨拳径直洞穿。
就在这时,兵家修士抓住空隙骤然出手,一道数十丈漆黑剑虹自天际垂落,当头直劈陈平安头顶。
陈平安矮身迅速躲闪,同时抬手一掌精准拍向剑脊。
顷刻之间,掌风与剑势轰然相撞,震得剑身剧烈震颤,兵家修士手腕一阵酸麻,流淌在外的杀伐长河也随之剧烈晃荡几分。
转瞬之间,兵家修士剑势骤然一转,改劈为扫,横剑凌厉割向陈平安腰侧,招招狠戾绝杀,漫天兵煞化作细碎刃光,层层叠叠包裹整柄剑锋。
陈平安侧身贴地快速翻滚,稳稳避过致命杀招,顺势抬手一拳,精准砸向兵家修士膝盖。
兵家修士吃痛屈膝,重心骤然一沉,裤腿当场崩裂,皮肉隐隐青紫,铺展在外的血气长河猛地剧烈收缩一瞬。
至此,兵家修士彻底动了真火,剑走极致杀招,兵家肃杀剑气层层叠叠碾压而来,猩红杀伐长河冲天而起,垂落整片河面,山河之间尽数充斥着冰冷刺骨的沙场凶意。
陈平安双臂交叉,硬生生硬接迎面浩荡剑罡。
巨响震彻整片山野,脚下大地整片塌陷,衣衫被凌厉煞气尽数撕得粉碎,肩头被刮出数道细密血痕,却依旧稳稳伫立原地,半步未曾后退,冲击余波震得远处山林簌簌落石。
接连数回合激烈交手,自身剑术始终压制不住这纯粹武夫,自身十一境的杀伐血气屡屡被对方蛮横蛮力震得动荡不稳。
这一刻,兵家修士神色彻底凝重,不再保留任何实力,即刻掐动古老兵家请神诀。
顷刻之间,天际黑云瞬间压满整片天地,雷声轰鸣震得耳膜发颤,天地间所有杀伐长河尽数朝着头顶天穹疯狂汇聚。
下一瞬,一尊数丈高大的雷神法相撕裂云层,轰然坠落人间,手持缠绕万千霹雳的雷电长戟,雷光撕裂整片天幕,携毁山断河的滔天天雷大势,当头狠狠砸向陈平安。
陈平安浑身气血彻底沸腾,周身血色蛟龙翻涌如潮,临危不乱,不躲不避。
他双拳合一,尽数凝聚一身武道底蕴,正面悍然轰出一拳,硬撼神威赫赫的天雷长戟。
但也就在双方拳戟相撞的刹那,一根极细、肉眼几不可辨的隐秘剑气骤然破空射出,径直洞穿陈平安心口。
陈平安身形猛然一颤,紧随其后,雷神长戟狠狠贯穿他的身躯。
与此同时,高空云海之上,悄然伫立着两名老者。
杜懋面露几分不满,转头看向身侧的真武山老祖:“你这般暗中出手,未免太不讲究。”
真武山老祖淡淡一笑,语气漠然:“讲什么规矩,我只要他死,免得夜长梦多。”
杜懋闻言,忍不住一声长叹:“不讲究,实在不讲究,倒把我备好的后手,全都没了施展余地。”
真武山老祖并未理会,可转瞬之间,他心头猛然狂跳,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下方河道崩裂、满目狼藉的战场。
杜懋也顺势看去,瞬间满脸诧异:“怎么可能,人没了?方才那般磅礴气血,难不成皆是障眼法?竟能瞒过我的法眼!”
自诩中州中兴之祖的杜懋,此刻眼底之中,终于浮出一抹真切的震惊之色。
他似有所感,忽而转头望向远处的破败山庙。
下一刻,一道极小的身影自破庙之中飞速掠出,朝着山下疾驰而去,正是方才“殒命”的陈平安。
杜懋见状,心头巨震,惊疑万分。
方才他以自身高深神通扫视整座破庙,只察觉到太平山黄庭在此,碍于太平山老祖的情面,不愿无端结怨、惹一身麻烦,便未曾动手。
可他从头到尾,竟丝毫没有察觉庙中暗藏的陈平安。
杜懋全然不知,陈平安周身,始终萦绕着一缕寻常至极、柔和温润的春风。
出手暗中护持的人,正是齐静春。杜懋眼界再高,心性再傲,也绝不会耗费全部心神一寸寸细细探查天地微末,若论底蕴、心境与手段,他远不及齐静春。
如今身处盘古天地,齐静春早已不是当年落魄赴死的残魂,得偌大柳树气运源源不断加持,一身修为早已恢复生前巅峰水准,只是素来不喜轻易现身罢了。
这时,杜懋转头看向身旁的兵家老祖。
对方略微思索片刻,身形骤然一闪,直接凭空消失。
杜懋稳住心神,随即嗤笑一声:“不过是掌握些许障眼小术的蝼蚁罢了。我方才只是粗略探查,才出了些许漏洞,何须如此惊弓之鸟?说到底,东宝瓶洲的修士,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说完,他便抱臂旁观,悠哉悠哉望着下方战场。
与此同时,下方战场局势再起波澜。
骤然之间,陈平安的身形凭空出现在兵家修士身侧。
下一瞬,神人擂鼓式,轰然砸出!
兵家修士仓促之间尽数聚拢满身杀伐煞气,祭出本命剑拼死格挡。
可即便如此,面对陈平安全无保留的全力一击,他依旧抵挡不住,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被一拳狠狠轰飞至千丈之外。
陈平安凌空一步猛然踏出,脚下虚空瞬间浮现层层褶皱,空间微微塌陷,宛若踩踏无形石阶。
转瞬之间,身形破空疾驰而过,半空接连炸出三道震耳欲聋的音爆气浪。
紧接着,第二拳接踵而至,铁骑凿阵!
彼时兵家修士尚在半空倒飞,根本无从落脚,只能咬牙强行催动本命飞剑仓促抵挡。
砰!
巨响震天,本命剑身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裂痕,他一身气血剧烈翻涌震荡,身躯裹挟狂风,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陈平安脚下虚空再度一踩,踏碎褶皱气流,抢先一步落至下方土坡之上。
随即仰头,紧盯坠落的兵家修士,连环出拳不止。
铁骑凿阵,一式叠一式,气血连绵不绝,只要气血不竭,拳威便一拳更比一拳霸道、一拳更比一拳狂暴。
千丈距离转瞬即逝,陈平安拳势滔滔,毫不停歇,铁骑凿阵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一路狂轰至第十拳。
就在第十拳轰然压落的瞬间,兵家修士的本命飞剑早已彻底崩碎成渣。
绝境之下,他拼尽体内最后一丝残存气力,强行再度开启请神降临,一柄雷霆长戟虚影仓促凝聚成型,想要拼死抗衡。
可为时已晚,陈平安的第十拳,已然近在咫尺。
但下一刻,在陈平安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坟头。
紧跟着,这坟头在陈平安面前快速变大,竟然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凛冽气息的剑冢。
这一刻,陈平安见到这剑冢,他突然笑了,同时目光也是变得冰冷一片,这他娘的。
正是那真武山的那个剑冢。
当时在骊珠洞天时,他对付那马苦玄,对方那孙子就用这个,对他出过手。
随即,轰然间,陈平安一拳直接打在这剑冢之上,这剑冢也是猛然震颤,无数剑气形成的兵家战阵符文,一阵嗡鸣。
同时,在陈平安头顶之处,瞬间那万千剑雨直接顷刻而下。
与此同时,那位原本以为自知必死的兵家修士,眼中露出一抹狂喜。
下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他早已经完成了请神,天庭雷部某位雷霆神仙手持长戟,自下而上狠狠地扎向陈平安。
这一刻,陈平安头上是兵家的杀伐剑雨,剑雨当中,赫然还有着一柄金色长剑。在空中,这金色长剑有着千丈之巨,而那下方的雷电长戟也是有着千丈之长。
两方神通合围之下,陈平安现在在这种威力之下,就好像是山中的一只蚂蚁一样,根本看不见身形,气势浩荡至极。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
由于这里依旧是大泉王朝边境,先前的战斗辗转七八百里,不知不觉来到了附近的埋河流域。
埋河。
水神娘娘在这时,突然间莫名的心悸了一下。
下一瞬,她轰然之间拔地而起,看向战火方向,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腾空奔赴过去,她的周身也是出现了各种她炼造的兵器。
弟弟有难,姐姐怎能不出手帮衬?
随即,正当那水神娘娘冒着离水损耗气运,飞行百里之后,看到眼前的景象,瞬间惊了。
此时,那长戟还有那大剑的绞杀处,一条带着墨色纹路的黄金巨龙轰然涌现。
巨龙朝着那上方,直接卷起了那黄金巨剑,龙鳞乍现,咔嚓一声翻转身躯,直接将那剑力卷成了渣子。
下一刻,同时那下方的雷电长戟也是轰然而至。
这一刻,千丈黄金巨龙仰头长啸,发出一声龙吟之后,朝着下方直接来了一个龙吟吐息。
轰然之间,一股强横的气息波浪瞬间延绵千里。
轰然之间,那雷电长戟也是直接粉碎,但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那巨龙又是直接一个龙头拱向了那请来的雷部神祇。
三个呼吸后,那尊神躯碎裂,化作点点星光。
下一瞬,陈平安在这一刻又是直接杀向了云海之中的兵家老祖。
此刻化龙加持之下,陈平安的战力已经达到了练气十二境的门槛。
而与此同时,此时的杜懋,通过掌上神通看向八百里外那惊天景象,他的心头也是猛然一震。
但很快他也是稳定好了心态,低声自语:这有意思了。
紧接着,他的目光闪烁,下一瞬身形直接来到了那破碎寺庙。
他抬眼望去,第一眼便看见裴钱正坐在院中吃着肉馅烧饼,口中还在喃喃念叨圣贤书,她面前摊开的,是老秀才传给陈平安,陈平安又转交给她的那本粗浅儒家学问书卷。
杜懋在这一刻看向这个黑脸小姑娘,他突然笑了。
“丫头,跟着我。”
裴钱心头一震,想要动手,但是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动不了。
除此之外,闻讯赶来的黄庭、卢白象、隋右边等人,同样也是被一股力量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裴钱眨眨眼睛,急声道:你要拿我威胁我师父是不是?我和陈平安有仇,你别拿我做筹码。
裴钱说到这里,彻底急了。她宁愿死,也不想要连累陈平安。
而那被镇压在一旁的黄庭也是睚眦欲裂,怒喝:你!想必你就是桐叶洲的那位吧?这就是所谓的中兴之主?
砰的一声。
杜懋简单的看了一眼黄庭,一股威压落下,黄庭直接喷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
杜懋在这时却是淡笑开口:丫头,看在太平山老家伙的面子上,这次我不和你计较。
紧接着,他又转头看向裴钱,眼底生出意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嗯?你这丫头好苗子呀,哎,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事情,本来打算直接对付陈平安,算了吧,就拿你和那陈平安好好的玩一玩。”
紧接着,他便直接抬手,要朝着裴钱抓去,但下一刻,一位中年模样的儒生直接出现在了杜懋身旁。
而这儒生气质儒雅,周身有春风缭绕。而他正是齐静春。
杜懋看着齐静春,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皱着眉头,语气轻蔑。
“残魂蝼蚁,安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