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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霸王不过江

    廊外风卷着暮秋的湿冷,穿掠过庭院枯落的梧桐碎叶,簌簌作响。

    青衫广袖被风扯得翻飞,周瑜步履沉而急促,靴底重重碾过青砖苔痕,几步疾行至房门前,骨节泛白的手掌猛地一推,老旧木门发出吱呀刺耳的闷响,豁然洞开。

    下一秒,一股混杂着枯涩艾草、苦烈当归与淡淡血气的药草浊气,毫无阻隔地直冲鼻腔,辛辣苦涩之气堵得人胸口发闷,喉间泛起腥涩。

    屋中炭火微弱,烧得空气凝滞闷热,药味层层叠叠裹住周身,门外值守的侍卫皆下意识蹙眉屏息,唯独周瑜恍若未觉,眉峰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与惶急,脚步未做半分停顿,径直踏过外间屏风,步入幽深内室。

    随行一众黑衣侍卫恪守本分,齐齐驻足于门槛之外,垂手而立,无人敢僭越半步,只将一室死生离别,隔绝在方寸房门之内。

    内室帷幔低垂,暗沉光影压满全屋,烛火被穿堂风拂得摇曳不定,昏黄碎光忽明忽暗,堪堪映出内里病榻光景。

    榻上孙策静静躺卧,昔日棱角凌厉、英气夺目的面庞,此刻枯槁蜡黄,面如金纸,肌理失尽血色,薄薄一层皮肉贴突出颧骨,奄奄一息。

    “伯符……”

    一声轻唤破碎在风里,沙哑哽咽,溃不成军。

    方才在外强撑的冷静自持、运筹风骨尽数崩塌,周瑜伫立榻前,素来清冷淡然、从无失态的眼眸骤然泛红,积攒多日的惶恐、焦灼与悲恸再也锁不住,滚烫热泪砸落而下,顺着清隽下颌滑落,滴落在青石地面,晕开极小的湿痕。

    他不顾衣摆翻飞,三两步趋至榻边,俯身牢牢攥住了孙策垂在榻边的手。

    掌心触到的温度寒凉孱弱,刺骨的虚软涌入心底。

    周瑜脑海翻涌过往岁岁朝夕:昔日江东旷野之上,孙策执剑拓土,手掌宽厚坚硬,骨节有力,握得起长枪,拉得开硬弓,举手投足皆是少年霸主的桀骜朝气,眼底盛着万里山河,意气滚烫,从无半分怯弱。

    可如今掌心这只手,消瘦干瘪,皮肉松弛,腕骨嶙峋凸起,曾经撼动千军万马的力道荡然无存,只剩一丝游丝般的微弱脉搏,堪堪证明主人尚在人世。

    自丹阳兵败撤入孤城,孙策重伤昏迷已有三日。

    连日高热不退,创口溃烂流血,汤药难入腹中,全凭一身自幼习武淬炼的强悍体魄吊着性命。

    寻常士卒遭此重创,脏腑碎裂、经脉寸断,早已魂归黄土,普天之下,除却孙策,几乎无人能扛下段羽倾力一击。

    随行归来的江东亲卫早已据实禀报,此番重创,出自段羽亲手所为。

    当世天下,段羽之名如日中天,威震九州。

    武学深不可测,杀伐决断狠绝无双,麾下从无侥幸活命之人,多少诸侯猛将折于其手,尸骨无存。

    孙策能从他手下留得一口气,已是逆天奇迹,可眼下生机渺茫,残灯将尽,早已回天乏术。

    “伯符……”周瑜喉间哽涩,指尖微微用力,攥紧那只寒凉枯手,眼底悲色泛滥,沉沉望着榻上人,万般言语,只剩这二字反复呢喃。

    良久,榻上之人睫毛极轻地颤了一颤。

    孙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双目眼底布满纵横交错的血丝,瞳光浑浊涣散,不复往日清亮锐利,泛白干裂的嘴唇反复翕动颤抖,耗尽浑身力气,对着榻前挚友,扯出一抹极浅、极苍白的笑意,微弱又温柔。

    他气息虚浮缥缈,每一字都牵扯胸腔剧痛,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公瑾……哭……哭什么……我这不还没死……没死呢……”

    他喘了一口冷气,胸口微弱起伏,强撑着宽慰故人:“公瑾放心……我身壮如虎……无碍……不碍事的……”

    周瑜连忙敛去眼底泪水,用力点头,指腹轻轻摩挲孙策嶙峋腕骨,语气急切又刻意温柔,字字都是自欺的宽慰:“没错,没错。

    伯符你天生体魄强健,命硬福厚,这点皮肉伤势算不得什么。

    等我们守住此城,平安折返江东,寻吴中名医调理,不出半载,便能重回往日意气,我们还要共筑江东基业,共观大江风月……”

    “公瑾,不必说了。”

    微弱却笃定的话音,轻轻打断了周瑜未尽的话语。

    孙策艰难滚动喉结,咽下一口腥甜唾沫,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还有一丝无力的颓然:“我都听见了……帐外亲兵低语,城中将士流言……丹阳丢了……我们江东腹地失守,进退无路,早已没有退路了。”

    一语落定,如寒冰劈头浇下。

    周瑜周身血色瞬间褪去,素来从容淡然的面色刹那惨白,唇瓣失尽颜色,喉间骤然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无一字辩驳,无一言宽慰。

    孤城困守,丹阳沦陷,后路断绝,本就是既定绝境,他所有宽慰,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孙策缓缓摇头,牵动创口,眉骨微微蹙起,疼得指尖轻抖,语气只剩宿命般的苍凉:“公瑾,我不怪你。

    非你调度失策,非你谋划不足,是我江东时运不济,苍天不佑。

    你我倾尽智谋,拼尽兵马,终究……斗不过段羽。

    此人得天时地利,拥雄兵良将,天命在他,我们无力抗衡。”

    “不会!

    绝无可能!”周瑜骤然出声,音色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执拗坚定,死死看向孙策,“伯符你信我,我定能护你杀出重围,带你重返江东,重整兵马,来日再战,我们未必会输——”

    “公瑾,听我说完。”孙策再度打断他,气息愈发衰弱,呼吸细碎短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药草与血气交融的杂音,“我的时间……不多了。

    烛火将尽,命数已定,趁着我尚有余息,尚有几分用处……公瑾,你降了吧。”

    “什么?!”

    惊雷炸响于心田!

    周瑜浑身一震,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双目圆睁,清冷眉眼写满极致错愕,难以置信地俯身看向榻上挚友,指尖力道下意识收紧,连心跳都骤然骤停半拍。

    半生并肩,争霸江东,孙策傲骨滔天,宁折不屈,向来宁战死、绝不降,如今竟亲口劝他归降宿敌?

    孙策缓缓深吸一口气,耗尽力气平复气息,眼底锐气尽数散去,只剩疲惫与认命,缓缓闭上浑浊双眼,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如今孤城之内,数万皆是江东子弟,远离故土,心念妻儿老小,人人都盼着活着渡江归家。

    一旦城破,段羽大军入城,依照攻城惯例,满城将士百姓必会鸡犬不留。”

    “就算你我拼死突围,侥幸逃回江东,满城江东儿郎埋骨异乡,你我他日渡江,又该如何面对江东父老,如何面对吴中万千孤妻幼子?”

    他再度睁眼,涣散的瞳孔骤然凝实,目光恳切沉重,死死锁住周瑜眼眸,字字泣血,皆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公瑾,时运不济,人力难逆天命。

    如今保全全城将士、保全江东子弟,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

    周瑜智计冠绝天下,洞悉世事人心,一瞬便通透了所有深意。

    心头猛地撕裂剧痛,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已然猜出孙策未尽之言。

    孙策唇角泛着病态青白,一字一顿,耗尽毕生气力,说出这句剜心之语:“把我交出去,交由段羽处置。

    你携全城兵马、江东将士开城投降。”

    “段羽心怀天下,意在一统九州,素来不喜大兴屠戮。

    昔日黄巾之乱,他赦降黄巾残部,凉州平羌,善待归降羌族部众,从不滥杀归降之人。

    你率众归降,他绝不会为难你,更不会为难城中数万江东子弟。”

    “你我为敌数年,我虽恨他入骨,却由衷敬服他胸襟格局。

    公瑾,答应我,保全江东子弟,保全你自己……一定要答应我。”

    话音落下最后一字,孙策眼底光点骤然黯淡,头颅轻轻歪落,周身力气彻底散尽,眼皮沉重垂下,再度坠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细碎,随时都会断绝。

    掌心之下,那缕脉搏愈发微弱。

    周瑜维持着执手俯身的姿势,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撕扯割裂,痛得五脏六腑俱颤,极致的痛苦席卷眉眼,清俊面容覆满悲戚挣扎,周身风骨几近崩塌。

    他心里通透至极,孙策所言,句句属实,全无半分错处。

    开城投降,献出孙策,满城江东将士、官吏百姓尽数可活,包括旅居城中的诸葛亮。

    琅琊诸葛氏传承百年,名冠中原,士族根基深厚;诸葛亮又婚配荆州黄氏,背靠荆襄大族,段羽为收拢天下士族民心,必会善待诸葛亮,礼遇有加。

    唯独孙策,必死无疑。

    旧日孙坚战死,根源纠葛尽数算在段羽阵营身上,孙氏与段羽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血仇;

    早年兖州黄巾平定之战,二人阵营沙场死战,积怨深重,水火不容。

    天下皆知,段羽胸襟再广,也绝不会留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枭雄傲骨不减的孙氏主公苟活于世。

    哪怕孙策弃兵投降,也难逃一死。

    如今,孙策亲手将这把抉择利刃,交到了周瑜手中。

    一边是自幼相知、半生共生、生死相托的知己挚友,是与他共筑江东梦、风月共赏的江东伯符;一边是挚友舍命换来的全城生路,是吴中数万百姓将士的归途,是故人倾尽性命托付的最后心愿。

    舍挚友,护万民,违本心,负深情;护挚友,破全城,埋骨江东,辜负苍生。

    风摇烛火,一室凄寒。

    周瑜指尖发抖,眼眶赤红,胸中万丈智谋、半生风骨,在此刻尽数作废,只剩蚀骨两难,无边煎熬,无处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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