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达没有赶王晖走,虽然失去了独自实验的空间,但也算淡化了他总偷偷加班这件事。
今天就少弄一会儿,早点走人算了。
一边往里面去,一边闲聊,翟达才明白王晖的意图。
他还是想要「进步」
研究所有这麽多特殊样本,取得新成果的机会颇多,他想要在本职工作之余,自己再有点成绩..
毕竟曾经,他也是研究生毕业,专攻植物方向,只是人生际遇不明,最後变成园林养护专家了..
每天和肥料打交道,指甲盖里都是羊粪味儿。
有上进心的人,翟达不会制止的。
片刻後,巨大的实验室内两个人进进出出,也不完全待在同一个地方,各忙各的。
大概一个小时後,王晖见翟达停顿了一下,才见缝插针道:「翟总...能问个问题麽?」
「你说。」
「如果有特别小..特别不值一提,也没什麽价值的成果,能发论文不?」
翟达将眼睛从显微镜上「拔」了下来,转头道:「能啊,什麽样的论?」
「我们的植物样本中,有些虽然没有特异性效果,但植物学、博物学领域还是有一点价值的.」
说完王晖有点不自信,比划了一个指尖大小:「—点点..」
其实研究院和许多大型科技集团类似,并不「完全禁止」论文发表。
与「核心技术」无关、与「公司战略和利益」不冲突、不构成「技术外泄」的内容,经由公司统一核准,允许发表。
科研人员可以作为「第一作者」,公司作为「通讯作者」,但论文涉及的成果,属於职务成果,科研人员仅享有「名誉」。
当然这是纸面上的,实际上公司体系内,大家对发论文都没太大欲望,除非是研究院自己有战略需要,有意向外界透露的。
比如误导一下同行、吓唬一下同行、拉升股价(研究院无此需求)等。
真有用的东西,直接抢占技术专利不香麽?
甚至最核心的东西,为了避免公开,连专利都不会注册。
所以研究院内部出去的论文,其实极少,而且审核比较严,不是什麽阿猫阿狗都可以的。
阿猫→王晖这样的。
这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害羞的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头一次跨上心爱黄毛的电瓶车。
车座还有点黏糊的那种。
「翟总,我知道公司有规定,工作成果属於公司...这个您放心,不过...我按照正常流程提交後...上面...上面说内容太水了...」
水到公司审核都过不了,那是相当水了,怕发出去影响研究院的牌面。
全球多少巨头、大佬关注着研究院呢..
到时候胆战心惊的点进去,骂骂咧咧退出来,长期以往有损於研究院的威望...
「我其实..一直有个梦想,想试一下期刊论文...
翟达看了他半晌,冒出来一句:「你没发过?」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没发过论文吧?
王晖尴尬的笑了笑:「我是专硕...除了毕业论文...还真没有上过期刊,哪怕是水刊..」
他想得个翟总的许可,以个人名义发了算了。
反正都是渣渣级的成果..
翟达想了想,他觉得并不是什麽大事儿,但也并不想开这个特例。
有了一次就有无数次,有了王晖,以後会不会有王菲、王晶、王祖贤?
都开特例麽?
他虽然很随和,但不代表没有原则,作为这艘大船的掌舵人,为一人开先河,得要考虑以後的路怎麽走。
於是平静的摇摇头:「我建议你,继续精深水平,总有一天会有质量足够且合适的成果,那时再通过公司正式审核发表,不急於一时。」
王晖只能黯然的点点头,有些失落,但再争取的胆子肯定是没有的。
之後实验室气氛沉默了许多,王晖的行动变得蹑手蹑脚起来,生怕再有一点动静打扰翟达。
放屁都得先掰开了再放。
只是翟达收尾的时候,脑子却也在思考其他事情。
十几分钟後,翟达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离开了,才突然说了一句:
「你说的论文的事情。」
王晖整个人僵住,生怕老板数落自己。
「..我不要了,我保证再也不碰了.」
翟达无语道:「我是说你等等看吧,也许过段时间,规则会有变化。」
「呃.您是说?」
翟达道:「我在考虑,发研究院自己的期刊」。」
返回家的路上,翟达开着车,构思着「研究院自己期刊」的可行性。
所谓学术期刊,有一套严格的规则,以及更多的潜规则。
这些一环套一套的东西,最後钩织的,其实是「学术认同」,或者说.,「学术话语权」。
理论上,只要获得国家出版批准,任何公司都能发行期刊,有没有人投稿凭个人本事,但若冠以「学术」二字的前缀,那就又会多出许多法律以外的要求。
比如,国际学术权威库:如SCI、SSCI、Scopus等是否收录。
通过他们的认可收录後,才能获得对科研人员无比珍贵的「引用频次」,即「影响因子」
未认可的期刊,即便质量不俗广为流传,人家不统计也就是个「0」。
而这个认可又会演化出许多标准,最终达成「学术话语权」的垄断。
有多严重呢?不怎麽发、但天天看的翟达很清楚:深入骨髓。
举个简单的例子。
产自中国的高质量SCI论文数量,占据全球总数的22.3%,但在全球学术期刊编委、评审席位中,中国人只占据2.5%。(2011年数据,且不统计华人、流出人才)
粗暴的翻译一下:科技发展有四分之一是中国人推动的,却变成了给评委表演的配角。
而所有高质量SCI论文中,只有5%会发表在国内期刊,剩余的95%,因为学术体系的「以西为尊」,事关晋升、评级等,都是优先外发。
常有反思党提及,这是因为国内学术环境差,中国人不守信只讲人情世故造成的。
但这里可以先别反思了。
学术不端是客观存在的严肃内部问题,阻碍着科技发展,但这不是西方世界高高在上当裁判的理由,反观若是认真去看「不讲人情世故」的西方论文..
你会发现那边更水。
你期待那些卖血还午餐贷的学生,能有多优秀麽?
这种情况到翟达重生前夕,并没有太多变化,甚至越发严重,热点论文占据全球48.4%,高引用论文占据33.8%,但依旧没有话语权。
哪怕国内学者已经在《科学》、《自然》等顶刊占据了半壁江山...
学术界人家依然是裁判,你依然是选手。
而研究院若想建立自己的期刊,做都做了就要有目的,比如一个愿景,或者一个目标。
在翟达看来,也许可以以「促进学术话语权转移」为目标。
至少平权吧?
都二十一世纪了,男女都平等了,不同国度的科研工作者还不平等?
多少知名大学的教授,出国交流谦卑如狗,这其中固然有一个时代的思想惯性,但底层逻辑还是话语权的丧失。
美国沃伦国立大学客座讲师,用英文写着就一文不值,因为这是个野鸡大学。
但换成中文,在国内够他混成名人了,如此利益下自然有人用膝盖蹭着出去,然後站直了回来,并成为这个体系的坚定拥护者。
翟达觉得,以常规思路,去办一个被学术界认可的「学术期刊」,没啥意思。
研究院进去也是「选手」,「裁判」还是那些人。
若想干掉裁判,就必须要有一点颠覆性:比如在新场地,举办新比赛!
就像.,.柯达到死也想不到,弄死它的是做手机的。
那撬动「学术话语权」的人,为什麽不能是一个弄作业系统的?
新时代,就要构建新时代的秩序,也要有新时代的「工具」。
现在的学术体系太低效了,大部分还在沿用十几年前的「邮件思维」,甚至几十年前的「信件思维」。
在翟达看来,相当低效。
离学阀太近,离社会太远。
乾脆就彻底颠覆,让他们感受一下「移动网际网路思维」。
反正研究院家大业大,花不了几个钱..
想到这里,翟达拨出了一个电话,给「图灵」程墨。
「会长,我在。」
「程墨,你觉得以移动互联思维,搞学术平台,有没有搞头?」
电话那边,办公室内加班的程墨脑子转了许久。
中文果然博大精深...活久了总会遇见听不懂的内容..
翟达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你看,现在学术期刊本就没什麽人看纸质版了,姑且可以理解为一个基於PC』的线上体系,你觉得第一个将学术』搬上移动端』的人,有没有机会争取到一点话语权?」
「功能一点不复杂不是麽?甚至数据量也不会很大,不过是个投稿、评审、
发表、查询机制罢了。」
「学术期刊的核逻辑,不就是影响力』麽,但它们再怎麽努力,哪怕累积了上百年,影响力也不过局限在学术界,但用鸿图OS为支撑,范围则可以覆盖到全球、全阶层。」
「构建一个更贴近生产、生活、社会的学术平台,把那些顶着专家』名号的人外衣拔下,让所有人都能看看什麽叫「学术』,也顺势重组一下学术界』的逻辑,学术也许不能平民化』,但它应该平等化』。」
「否则什麽垃圾也敢自称专家,评个优秀论文....不就是笃定了学术体系复杂、有隔阂,一般人根本查不到他们麽?」
「以前那些学术期刊,都给它们收录进去,反正都是公开的,但让他们蹲在下面表演...我们自己做裁判!」
说到这里,程墨已经完全明白了,脑子里开始下意识构建模拟。
就像会长说的,从程序角度,一点也不复杂。
如果有一个移动应用,可以依托鸿图的超强覆盖率,撬动那些学术人士加入,天然就会如「期刊」一样,有了基础「影响力」和「传播力」。
在上面可以顺畅的查询全球科研成果,这个体系也不庞大,比不上「通用搜寻引擎」万分之一。
顺带可以让科研人员直接交流,承担一定社交属性....本身也作为「被投稿方」接受全球投稿...审稿任务就线上匿名分发即可。
因为移动网际网路的便利,响应速度也会快很多。
到时候,收录《自然》、《细胞》、《科学》这样的顶刊,但在导览上都放在自家後面....
全球用户先看到的,是「机械核心研究院」体系下的论文,然後才是传统期刊论文。
甭管初期内容怎麽样,一眼看过,就有种话语权重新分配的感觉,根植在用户心里。
哪怕科研人员,也会逐渐倾向於更方便、更快捷的使用习惯,继而进一步改变他们的认知。
科研人员也是人,也用手机,也需要省时间。
而且..也图名、图利。
当一篇论文被「机核」收录,能带来广泛的知名度和声望时,他们会来的。
会自带乾粮的来。
从基层科研人员,一路撬动到顶级大佬。
总的来说,大有可为,而且好处多多。
这同样是增加「鸿图生态」深度、强化「生态占位」的好手段。
「会长.」
「嗯?」
「不愧是您。」
翟达笑了笑:「这马屁拍的真硬,不过从你嘴里说出来,也不错了,那麽你先想想,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好好合计合计。「
若规划的好.....以後学术界中。
我们也将拥有...「超级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