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同志?你是李华同志麽?」
睁开眼睛,自己在一个陈旧、简陋的车站上,
可以说除了铁轨两旁搭建了一个水泥台子,加上一个棚顶,就再无它别的结构。
旁边有个矮房子,红漆刷着「铁路供销社」。
询问李华的人是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但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翟达面前一个年长些的男性。
梦中的翟达稍稍恍惚了片刻,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自已触发了外公笔记的特殊效果..,
第二次看到了外公的过去。
在获得笔记的几年中,第一次就是最初碰到的时候,目睹了晚年外公,在三毛小区「自己房间」里书写笔记的背影。
但之後多年,尤其是头几年翻阅频繁的时候,都再未有过类似的经历...这一次,似乎是日有所思,心有所动了。
面前是一个三十岁许的男性,家里有着外公的照片,翟达自然认得出「年轻版」。
他的面容布满了长期劳动的痕迹,但一双眼睛很亮,身姿站的笔直。
梦境之中,翟达的思维比较迟钝和单调,就这麽安安静静的看着,等待着这段触发的回忆,继续推进。
直到叫着「李华同志」的那个戴眼镜青年,看向了自己。
「你和李华同志是一起的对吧,快上车吧,这趟车很长。」
然後眼镜青年和外公,都蹬上了颇为原始的铁皮火车...翟达略微一犹豫,也上去了。
车厢虽然破旧,但并不拥挤,大概因为这是一处比较冷门的路线?亦或者是始发站?
翟达正要扭头去看窗外有没有地理信息,结果一晃眼车已经在荒野上了。
这才明白,这是梦...可能没有逻辑可言。
外公就这麽望着窗外,看着荒山和野坡一个个远去,入眼没有任何人造物,这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时代。
眼镜青年道:「李华同志,我听你口音,还有身高,你也是东三省的人麽?」
化名李华的外公笑了笑:「我确实是东三省出身,不过调动原因已经离开很多年了。」
眼镜青年眼珠子转了转,似乎猜到了什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几个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估计是什麽机密项目,同志你说是也不是?」
翟达指了指自己:我?
这梦挺有意思的...还能说话?
他犹豫道:「应该吧.:.不过这话能说麽?」
眼镜青年挥手道:「这趟车...没有回头路的,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就感觉出来了...恐怕很多年回不去了...而且条件会很艰苦。」
「哎...我家里还说给我介绍一个进步女青年,根正苗红的工农家庭出身,估计是黄了,大家应该都是工程师吧?你们说这次是去研究什麽东西去了?我看报纸说,上个月在钱同志带领下,我们研制出了第一枚飞弹,我感觉和这个有关。」
李华眼看着眼镜青年嘴上没有把门的,插言道:「同志,这些事情不要当众讨论,组织自有安排。」
眼镜青年住口,但这趟不知多久的旅程,不会一直沉没下去。
翟达和有个多动症似,这里摸摸,那里抠抠,似乎想探索这梦境的「真实度」边界。
不过好一会儿後,梦里不太灵光的脑子才转过弯来,对外公说道:「李华...同志,你紧张麽?」
李华摇摇头:「国家需要,就去完成任务,没什麽可紧张的。」
「哪怕去那麽偏远的地方,过很多年苦日子?」
李华笑了笑:「小同志,你过过很多年『好日子」麽?看你二十岁出头,应该是40年前後出生吧,以前也挨过饿、受过冻吧?」
翟达张了张嘴。
自己...好像是过了许多年好日子..
哪怕是前世.:.也没到挨饿受冻的程度。
李华转头看向车窗外的荒野,淡淡道:「没有『苦日子」,哪里会有『好日子」...总要有人去苦,为什麽不能是我们?」
眼镜青年突然挥起手臂,零帧起手开始了大声诗朗诵:
「李华同志说得对!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我们有志青年,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我们就喜欢吃苦!」
李华对眼镜青年抽风似的行为有些无奈:「没有人喜欢吃苦...」
但这个特殊时代,似乎突然谈论家国情怀并不「尴尬」,车厢里的人哪怕不知道前因後果,也鼓起了掌,纷纷叫好。
甚至角落里另一些年轻人,开始了新一轮的朗诵,还有人拿出拴着红绸的快板。
「嘿瞧一瞧,看一看...车上的青年真能干!背行囊,离家乡,咱们群众有力量~」
翟达隐隐有一个感悟..:
这不单是因为大家都在心绪激昂的建国初期,也是因为...
他们认可自己是这片国度的主人,所以谈论「家国情怀」很正常。
但...他觉得依然不够,这个感悟依然不够。
翟达不确定这梦还会持续多久,万一一会儿结束了,自己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他没有去理眼镜青年的神经刀,继续问道:「外...李华同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趟旅程最後会让你隐姓埋名一辈子呢?如果...会让你病魔缠身下半辈子呢?」
李华似乎对突然聊这种隐私问题有些不明所以,但看着翟达认真的眼神,许久後还是说道:
「我也不是什麽名人...何来隐姓埋名?人身体总有毛病,为何一定是这趟任务造成的?」
甚至,他还笑道:「没有人身体能一直好...如果病了,不是因为自己荒废摧残自己的身体,
而是因为更有意义的事业,我很乐意。」
翟达:不够...还不够..:
一定还有他感悟不到的东西..
「李同志..我们也只是普通人,就不能考虑考虑自己麽?非得去沙漠里喝几年西北风?国家项目真就这麽重要?能大过个人意志?大过追求个人幸福的权利?」
李华微微皱眉。
眼镜青年插言道:「这位同志说话就不中听了,你这个思想很危险!」
「就是就是!」
眼看就要变成对翟达的批斗,李华赶紧抬手道:「各位别着急,小同志只是担心前路未卜罢了,大家听我说两句。」
众人稍稍安定了一些,李华看着翟达道:「小同志...其实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他从军绿色的水壶里倒出几滴浓茶,在桌板上用手指蘸着写字:「追求幸福,是每个人的权利...我们都在追求幸福,但过分强调『个人』幸福,已经是站在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这不是在追求幸福,而是在追求「比别人」幸福,哪怕他厌恨的对象是资本家,他也只是恨自己不是资本家。」
「另外,谁说幸福一定是在家里躺着?我等青年,幸福可以是铜铁炉中翻火焰,可以是披得蓑衣看星寒,甚至是搅得周天寒彻!」
「十年前,那句『人民当家做主」,有人只听了一半。」
「人民当家做主...你不想当家,光想做主?懒惰又想过的舒服,不过是在索取特权罢了,本质上和他厌恶的人是一样的,吃苦不是我们的目的,但为了当起这个家,不能怕。」
翟达为了聊出更多东西,心道反正这是梦..,
外公也不可能打自己一顿。
於是故意用最扎心的话质问:
「你有没有想过,以後『当家」的是人民,『做主」的是领导?」
然而李华只是笑了笑,甚至丝毫不觉得尖锐:
「那要看你怎麽定义人民了...至少在我们的时代,没遇到过这种问题,我们只说:领导也是人民,知识分子也是人民,接受社会主义改造的资本家也是人民,但无人能保证人民里面没有坏人.」
「而你们的时代,该由你们自已探索,想『做主」,先动起来成为『当家」人吧,哪怕是很小的事情,哪怕照顾好自己的小家,做个顶梁柱。」
翟达微微皱眉,但紧接猛地抬头。
等等...我们的时代?你们的时代?
就在翟达呆滞当场的时候,这趟火车正在缓缓减速。
耳边响起了播报的声音:「列车前方到站...金陵南站..」
翟达一愣,心道怎麽可能!一直在荒野上的火车,怎麽是驶向金陵的?
然而当他看向窗外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窗外,哪里还有一望无际的荒野,分明是巨大、巍峨的现代化车站。
平整的地面,一眼几乎望不到边的站台,手扶梯好似直达天穹。
穿着21世纪服饰的乘客...大包小包,或奔跑,或低着头刷手机。
而这窗外的景象不止翟达一个人能看见,车箱内每个人都看见了,他们争先恐後的拥挤在车窗前,压低身形,只为了看到这巍峨车站的全貌。
「真漂亮...这就是以後的中国麽?」
「好高啊!我们一定不缺钢铁水泥了吧!才能建出这麽大的建筑!」
「小孩子穿的也漂亮,五颜六色的!」
大家和叠罗汉一般,不忍错过哪怕一眼..
翟达张了张嘴,突然听到外公对自己说道:「小同志,你似乎到站了。」
「我...我到站了..?」
车厢内的乘客,来自天南地北的青年们,纷纷对翟达道:「小同志,快下车呀,别错过了!」
「就是就是,这可是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别错过了!」
翟达就这麽被裹挟着,被推揉着...无法抵抗的送下了车。
而那些送他至此的人,却没有一个离开破旧的绿破车,甚至不舍得伸出脚来,踩一下那整洁的地砖。
似乎他们知道,自己不属於这里。
李华...不,於立华站在车门内,对着翟达微笑道:「小同志...我们没法陪你了,你有自己的列车,而我们还要继续前进。」
外公身後,众人也来凑热闹,或者说想多看外面的车站一眼。
眼镜青年道:「对啊,看这样子,我们肯定是成功了,你可不能比我们差劲呀!」
拿着快板,皮肤黑的津门青年道:「小同志,别难过,我们总会再见的!下次再听你讲讲,
以後的故事。」
绑着麻花辫,穿着棉袄的女青年道:「小同志,快去吧,时间不等人!一不小心,人就老喽!
翟达站在门外,死死捏着拳头,看着外公的面孔,越来越模糊..
原来,是有眼泪流淌。
绿皮车发出了气鸣,车子即将出发,翟达再也不管什麽梦不梦的了。
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外公高大的身躯,埋头在那肩膀上,轻声道:
「外公,我和妈妈都想您...」
於立华一愣,而後释然道:「我也想你们...永远...永远...」
他用指腹抹去了翟达的泪痕,轻声道:
「去吧,祝你在下一班列车上,也能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志。」
破旧的绿皮车缓缓加速,从充满现代气息的火车站出发。
翟达就这麽呆呆的伫立着,看着一车人越来越远。
车上的青年们,又恢复了之前那样热闹...继续启航,驶向了无尽的荒野与黄沙。
站台上,无数低头玩手机候车的身影,似乎终於有所感知,纷纷抬起头来。
看着一扇扇车窗内,那些激昂演讲的、大声朗诵着诗歌、敲打着快板的、穿着破旧的身影。
比来时,更快乐、更幸福的,驶向了艰难困苦,和隐姓埋名。
翟达悠悠转醒,抹了抹眼底。
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
他默不作声的从床上爬起来,坐在课桌前。
打开台灯,拿起一支普普通通的水笔。
他要将这次的梦,记录下来。
这次,他一定不会再忘记了。
而且一定是...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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