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级酒店,”
李浩淼在后面替他回答了一句,然后马上闭嘴。
因为江林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谁让你多嘴了?
李浩淼缩了缩脖子。
女人快步走到寸头男人身旁,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
江林已经蹲在卷帘门前准备出去了。
听到这声“兄弟”,动作顿了顿。
“我跟你直说,”
男人的嗓音沉下来,
“我们俩在这儿撑不了太久。
水快没了,压缩饼干也只够再吃一天。
我老婆她……上个月刚做完手术,剖腹产。
身体还没恢复,走不了太远的路,更跑不了。”
江林的手停在卷帘门上。
剖腹产!
上个月!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仔细看,她的运动衣宽松,但小腹那里还是能看出不自然的隆起。
不是胖,是产后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子宫。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眼眶底下有很深的青紫,不是没睡好那种,是气血亏虚的病态。
产后一个月的女人,困在一个户外用品店里,喝不到热水,吃压缩饼干。
江林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孩子呢?”
他问。
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戒备的变,是那种被戳中了某个东西整个人都散架了的变。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红了。
寸头男人的下颌绷紧了。
“没了。”
两个字。
便利店仓库区里安静了几秒。
江林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女儿。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仰着脑袋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嘴里还含着自己的小拳头,口水糊了一手。
一个月前剖腹产。
孩子没了。
然后末日爆发了。
这什么运气。
男人继续说道,
“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多带两个人就是多拖累。
我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你要是去酒店,路上肯定还会遇到那些东西。
我能打。
在非洲的时候遇过武装劫匪,这些不会用枪跑得比老太太还慢的怪物,比劫匪好对付多了。”
他拍了拍手里的登山镐。
“你需要人手,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给我老婆待着。
咱们各取所需,不扯别的。
到了酒店,各住各的楼层,互不打扰。”
这番话说得很克制。
没有求饶,没有卖惨,就是把条件摆在桌面上,交不交换你自己定。
江林审视了他几秒。
这个人的眼睛干净,说话有条理。
手上的登山镐沾过丧尸的血,说明他不是只会躲的类型。
在非洲干工程三年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最起码说明两件事。
第一,身体素质过硬;第二,脑子够用。
这两样,是末日里最值钱的东西。
但江林考虑的不是这些。
他考虑的是这个男人为了他老婆,可以放下面子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陌生人谈条件。
这种人要么靠得住,要么就是拎得清轻重。
不管是哪一种,都比便利店里那些只会尖叫和甩锅的废物强上一百倍。
“你叫什么?”
“赵铁柱。”
李浩淼没忍住,噗了一声。
赵铁柱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没什么,好名字。”
李浩淼赶紧把脸扭过去。
铁柱。
在非洲干过工程的铁柱。
真的,非常贴切。
江林没笑。
但他嘴角好像抽了那么一下。
“行,跟上来就行。
一个条件——路上遇到情况,你老婆的安全你自己负责。我不是保姆,也不做慈善。我负责前面开路,你和他在后面跟着。拖了后腿的自己想办法。”
赵铁柱二话没说,“成交。”
他回头看向角落的女人。“收拾东西,咱们走。”
女人早就在收拾了。
登山包、睡袋、剩下的压缩饼干、几瓶水。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东西分门别类地塞进包里,重的贴背板,轻的放外层,水壶挂在侧面伸手就能够到。
行家。至少也是经常玩户外的人。
江林在仓库里又多拿了几样东西。两个急救包,一盒止血贴和一卷纱布。本来他不想拿多了占空间,但看到赵铁柱老婆的状态,想了想还是多备一份。
不是心软。是队伍里有个术后恢复期的伤员,急救物资必须冗余配置。这是常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给自己解释的。
胸口的小丫头又开始哼唧了,小嘴歪着,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江林腾出一只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嘴唇。
小丫头条件反射地含住了他的指尖,吸了两口发现没东西,嘴一撇,不满地蹬了两下小短腿。
“别急,到了地方给你泡。”江林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女人看到这一幕,目光停留了很久。
然后移开了。
“出发。都准备好了?”江林扫了一眼临时组建的小队。
三个大人,一个婴儿。
武器装备:一把兵工铲、一把砍刀、一把登山镐、一把兵工铲——李浩淼那把。还有一根棒球棍。
补给:若干罐头、压缩饼干、矿泉水,以及他空间里那些给女儿备的物资。
战斗力:他自己,赵铁柱待验证,李浩淼半成品。女人基本算非战斗人员。
目标:商业街尽头,往北大约一公里,星级酒店。
路程不远。但在满是丧尸的城市里,一公里的路够死好几回了。
江林最后检查了一下女儿的背带。固定扣全部锁紧,婴儿的头颈用叠好的毛巾垫着,不会晃。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盖在女儿脸上,防止外面的灰尘和血腥味刺激到她。
卷帘门拉开。
阳光照进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睛。
街道上很安静。刚才的动静过去了一段时间,附近的丧尸暂时散开了。远处的十字路口方向还能看到游荡的身影,但数量不多。
“跟紧了。”
江林第一个走了出去。
兵工铲握在右手,铲刃朝下。
脚步轻而快,不是走,是一种战场上特有的快速行进姿态。
赵铁柱扶着老婆紧随其后。女人的步速明显跟不上,走了几步就开始喘。赵铁柱什么都没说,左手搂着她的腰,半架半扶地带着她走。
李浩淼殿后。
兵工铲扛在肩上,眼睛往四面八方乱看,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队伍拐出商业街口,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城市主干道横在面前。道路中央的绿化带里,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落了一地。
但比落叶更多的——
是车。
大量的车辆堵在路面上。有追尾的、有侧翻的、有干脆骑上绿化带的。一辆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大开,车厢内部的座椅上还残留着深色的污渍。
丧尸的数量也比商业街里多得多。
粗略一扫,江林能看到的范围内至少有二三十只。大部分在无目的地游走,但有几只聚在公交车附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这些数量,硬杀不是不行,但不值当。他胸口还挂着闺女。
“走绿化带,”江林低声做出判断,“弯着腰,别出声。这些东西靠声音定位,视力差,只要别弄出太大动静,正常速度走过去问题不大。”
赵铁柱点了点头,压低了身体。
四个人的身影,沿着法国梧桐的树荫,无声地朝北方移动。
小丫头在江林胸口安安静静的,遮脸的布巾随着呼吸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