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凤华指尖被他温热的掌心裹着，他酒意上头漫上眉稍，亲昵地唤着她的小名，不似白日里冷硬威严的帝王。
谢觞将她双手握得更紧，醉醺醺地低语：“朕知你体恤朕，前些日子边关军饷、河道修缮，仅此两处就让朕同时捉襟见肘，朕夜里辗转难眠，幸而葛先生献策，盘活了江南盐引，才算解了燃眉之急。往后朕要大周的国库充盈，军备充足，不管北疆蛮族，还是南越蛮夷，亦或者……朕要让所有人知道，大周的强盛，让他们不敢来犯。”
江凤华听他徐徐道来，印证了她心中猜想，只是他瞒着神隐营花大量经费养死士之事，经费的解决是否和江南盐引有关？
江南自来富裕，皇上还知道从江南着手。
这件事葛先生应该不知道，这计策也不是葛先生献的，她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道：“葛先生智谋无双，陛下知人善任，便是大周之幸。”
谢觞唇角勾起笑意，“葛先生是父皇留给朕的人，的确值得信任，神隐营交给他，朕一直都很放心，这次朕要他为朕训练更多有能之人，有了江南世家盐商的钱财支持，朕更有信心了，阮阮你是相信朕的，是不是？”
江凤华心头盘算着，此事利弊与否，暂时还说不清楚，她知道谢觞和盐商心里想的一定是利益至上。
他们得了利，那势必要从让另外的人让利，这天下谁愿意吃亏，谁又不得不吃亏。
江凤华柔声道：“臣妾自然相信陛下，陛下心怀天下，励精图治，大周江山本就根基稳固，旁人不可能撼动。只是治国非一朝一夕之事，钱财粮草，朝臣民心，样样都要徐徐筹谋，陛下切莫急功近利，累坏了龙体。”
谢觞此刻脑子昏沉，只听得进她柔声劝慰，全然没察觉皇后一语点破潜藏隐患，只闷闷点头：“有你在朕身边提点，朕便安心。旁人皆看重朕的权位江山，唯有阮阮，时时惦记朕的身子，替朕思虑周全。”
说罢，他头一歪，沉沉靠在她肩头睡了过去，此刻他褪去朝堂之上的凌厉锐气，只剩几分疲惫脆弱。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帝王熟睡的侧脸，江凤华缓缓收回被他攥住的手，眼神从温柔转为沉静锐利。
江南盐引盘活看似解了他眼前的困局，可盐商背后盘根错节，权贵勋爵势力复杂，皇上差钱，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为陛下办事之人行事若激进，难保不会触动世家利益，后续必定风波暗涌。
她抬手唤来殿外内侍，压低声音吩咐：“去取醒酒汤温在侧殿，动作轻一些，切勿惊扰圣驾。”
内侍躬身领命退下，殿中只剩摇曳烛光与沉睡的帝王。江凤华端起桌案上剩余的半杯酒，浅抿一口，微凉酒液入喉，心底盘算着，皇上雄心勃勃要稳固江山，谁敢阻拦。
江凤华随手将烛火挑了挑，殿内的光影从朦胧变得明亮，谢觞睡得安稳，眉宇间积攒的疲惫尽数散开，全然没了金銮殿上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仪。
她又替他轻轻拢了拢滑落的锦被，指尖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底温情淡淡散去，恢复了皇后该有的审慎与冷静。
如果不是葛明帮皇上在江南周旋，又会是谁在他背后帮忙。不管是谁，强收盐利，就是要断了不少世家私下敛财的门路，这群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不多时，红袖端着醒酒汤进来低声回话：“娘娘，醒酒汤熬好了放在偏殿里了。”
她朝皇后使了个眼色，江凤华轻手轻脚出去，红袖轻声道：“奴婢方才收到了这个。”
是一封湘雅阁送进宫的密报，上面说：江南盐市乱了，盐价高涨，有人控诉江南商贩和江南闫知州勾结敛财蓄意垄断盐市，调高盐价，甚至已经有闹事百姓被关进大牢，不过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他们希望她能在皇上身边周旋，查清江南盐市乱象，百姓需要公价盐。
江凤华眸色微沉，这么快就出事了，可没有人知道盐价高涨的背后是陛下急于稳固江山的决策。
“你先退下吧！”她把密报交给红袖叮嘱她秘密处理了，才重新折返回寝殿。
只见谢觞似进入了什么恐怖梦魇里，他额头布满密汗，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手上的血管似要爆破开来。
她连忙抓住谢觞的手，“皇上，你怎么了，你快醒过来。”
她喊了很多声，谢觞都像是被困在梦魇里出不来，他死命抓着江凤华的手，似要捏碎一般，此时江凤华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已经来不及了。
她知道陷入梦魇里出不来是很难受的，谢觞现在一定很无助。
江凤华忍着痛，细声安抚，“谢觞，你醒一醒，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当她喊出“谢觞”两个字时，他手上的力道小了许多，很快他也安静了下来，但就是喊不醒。
江凤华想要抽出手却被他十指扣着，怎么都抽不出来，她道：“你是不是醒了。”
可观察了半天，谢觞的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甚至还发出匀速的呼吸声，像是睡得很香甜一般。
她暗忖着：若有人联名上奏，控诉朝廷官员扰乱江南商市，陛下又该如何自处。
谢觞啊谢觞，你如果愿意扶持皇商司，愿意相信我，我相信不久的将来皇商司定能把大周的商业带动起来，你想要的牢固如铁桶般的大周也会如期而至。
说到底，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
次日天蒙蒙亮，谢觞才惺忪睁眼，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眉峰紧蹙，转头便看见江凤华正守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他试图放开她，却不想将她惊醒了。
此时的情景滑稽得很，她睁着眼睛看着谢觞却不敢动，谢觞也看着她没有动。
谢觞想起昨夜喝酒时的情形，江凤华的酒量很好，而他连喝数杯便醉得不省人事。
堂堂大男人竟喝不过一个小女人，真是丢脸啊！
江凤华想要抬头，只觉得半边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脖子僵硬刺痛抬不起来，她忍不住“哎呀”叫喊了一声便不敢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