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诸国。
不被世人所熟知的某一处寻常小城外的不远处，数百号人群汇集在一处规模不小的市集中。
今天本就是两个月一次的市集，附近的村落的居民都将自己要售卖的农作物带了过来，也准备好了相应采购的钱财和物资，以及用於交换的物资。
这种周期性的大型市集对於无法进入城邦，只能生活在荒野周围中的凡人来说，这是他们沟通交流的一个重要桥梁。
再加上恰逢节日的缘故，市集的规模比平时翻了一倍，参与的人数近千，大大小小的商贩也带来了比往日更加种类繁多的商品。
甚至还有一些初出茅庐的吟游诗人主动到来，在市集的各处开始自己的表演。
有人讲述着英雄的故事，有人跳起了灵巧的舞蹈，有人奏响了动听的乐章……
这些吟游诗人，虽然也靠着节日庆典来赚取他们接下来大半个月的生活费用，但也不单单只是为了这些。
无论观众的贫富如何，无论这些人是否愿意用金钱来证明对他的欣赏，吟游诗人们都不会停下自己的表演。
他们是为了赚钱，但同样也享受着节日的氛围。
在凡间一直流传着一句古老的俗语——「毕竟是难得的节日，考虑太多就没意思了。」没有人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不知道是从什麽地方流传出来的，但是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大过节的。
因此，在节日到来的日子里，孩子不会挨打，仆从不会挨骂，就连犯人也会难得地得到一餐较为丰盛的食物。
这段时间，不，或者说很长一段的时间中，凡间一直都萦绕在一份压抑的氛围之中。
凡人或许不清楚诸神之间的阴谋算计，但是他们却能够感受到世界的变化。
他们就像是天生懂得趋利避害的小动物们，能够从风吹草动中感受到危机的到来。
这份流淌在骨血之中的本能，也是他们祖祖辈辈能够从乱世一直活到现在的依靠。
这段时间，不少敏锐的凡人开始缩衣减食，将可以长期贮藏的粮食储藏起来，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断粮危机。
但今天，不用过得那麽紧紧巴巴了。
大过节的。
节日的庆典冲散了平日里的压抑气氛，只剩下了轻松与愉悦。
几乎所有人都忘却了往日的烦恼与不安，开始尽力享受这份难得的欢乐。叫卖声、欢呼声、吵闹声，汇聚一堂，喧闹的声音在荒野中传出很远，将市集周围的野兽都吓跑了。
就连一些对於凡人来说实力还算不错，能够给新人冒险者带来危机的低阶魔物们，都没有前来试探。
凡人的数量太多了。
对於手无寸铁的凡人来说，这些魔物或许有着碾压的优势，可以轻易将他们当做猎物捕猎。
一些凶残狡诈的魔物，甚至会在自身实力足够的情况下，成群结队地劫掠凡人的村落。
但是，当「猎物」的数量超过一百，甚至达到上千时，形势就会出现巨大的逆转。
魔物不是这些凡人的对手。
狡猾的魔物清楚敌我的实力差距，知晓眼下的力量还不足以劫掠杀害这麽多的凡人。
在突然袭击之下，它们或许能够强行突围，带走一部分猎物，但那同样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它们只是疯狂，但还没有那麽愚蠢。
更何况，这些市集也是有着安保力量的。
在市集联合雇佣的守卫、雇佣兵中有不少有着低阶实力的冒险者。甚至，还可能会有一些因为伤势和年龄而退出一线的中老年中阶强者。
有了这些保障之後，虽然市集仍存在被魔物袭击的风险，但安全系数已经足够让大多数人放心了。
那麽问题来了，既然在荒野附近举办市集会有风险，那为什麽不将地点转移到城邦内部呢？
答案很简单——没钱，也没那个资格。
想要在城邦内部举办市集？
可以，但要交钱。
入城的费用是无法免去的，然後市集的摊位也要被城主抽取一定的费用。
不是没有人能够意识到，固定的市集能够将大量的人周期性地带入到城邦之中，能够为城邦带来更多消费，从而让城市的税收提升。
但是，那需要时间。
习惯的形成需要时间，长期利益也需要时间才能够真正体现。
而这个世界的凡人大多数都是短生种，没有那麽长远的眼光，看不清长远带来的潜在好处，他们只希望能够牢牢抓住眼前的利益。
比起未来会如何，他们还是更在乎当下的生活。凡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城邦的容纳人数也是有上限的。
想要进入城邦享受城市的安保力量，自然便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对於很多穷苦的凡人来说，那份代价还是太过沉重。
所以，很多人都选择在靠近城市与荒野交界的部分修建自己的村落。
开始的时候甚至都不是村落，只是一些聚集在一起，共同苟且偷生的凡人，时间久了之後才渐渐形成了固定的村落。
而城邦的统治者对於这样的情况自然知晓，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甚至有些鼓励。
因为这些村民虽然靠着他们的庇护没有交赋税，但在真正危机来临的时候，也会成为城邦的预警机制和第一道防火墙。
在遭遇敌袭的第一时间，这些凡人会用生命为他们挡住很多麻烦，拖延一段准备的时间。
双方各取所需，也算是相安无事，靠着长久以来的默契也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样的集市在不久之後还会继续进行下去。
在热闹的氛围之中，两位身披兜帽、从背影看上去一高一矮的组合走到了集市之中。
他们一副苦修士的打扮，衣着相当朴素，靠着兜帽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留出了脸颊的下半部分。但大部分人都没有轻视他们，全都投以敬畏的目光，主动避开了道路。
就连一些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和混迹在人群中的盗贼也在看清楚他们的打扮之後主动远离了他们。
不是因为这些人有多麽精湛的眼力，他们没见过太多世面，也根本不认识什麽强者的面容。
而是因为这两个人身上所背负着的武器实在是太过吓人了。
那个高个的还好，只是在腰间挎了一柄朴素的长剑，背後还背了一柄长弓，看上去像是个游侠。
而那个矮个的看上去柔弱，但她背上竟然背着一个比高个的还高的超大巨剑！
这些人或许不擅长分辨强者，但趋吉避害的能力还是有的。
而多亏了这些人的懂事避让，赫伯特带着化身成为「落魄贵族出身的天才圣骑士少女阿丽塔」的艾伯斯塔在集市中快速穿梭。
一会儿的功夫，很轻松地就买到了一堆有着相当地方特色的食物。
两人没有直接开吃，而是带着食物来到了集市的一角，找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隐匿起了身形。
他们虽然还在原地没有动弹，但在周围人的眼里，这两个人已经凭空消失了。
不过，集市如此热闹，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两个人的暂时离场。而在没有周围人的视线打扰之後，「阿丽塔」才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虽然这麽做好像让艾伯斯塔之前改变形象的做法成了无用之举，但祂也乐得如此。
本身就不是变给其他人看的，而只是变给赫伯特看的。
「嗯？」
祂从赫伯特的手中接过一串商户提前烤好的烤鱼，轻轻歪了歪头。
「这是什麽？」
「这是食物，阿丽塔小姐。」
赫伯特眨了眨眼，接着一本正经地说道：「吃的，放进嘴里咀嚼之後咽下去的。」
「你知道吗？我发现了一件秘密，把食物塞到人中下面的地方之後，身体会很舒服哦！」
艾伯斯塔嘴角抽动了一下，白了赫伯特一眼，无奈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吃饭是什麽意思，但是这个，真没问题吗？」
祂低头看着手中卖相不佳的烤鱼，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这种东西，真的有必要吃下去吗？」艾伯斯塔倒不是嫌弃这个食物不乾净，而是觉得吃下去好像没有太大的意义。
一块不大的烤鱼，能提供的能量实在是太微小了。
赫伯特眨眨眼，挑眉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没有必要吗？觉得吃饭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嗯。」
艾伯斯塔点了点头，认真道：「补充力量的效率实在是太低了，不如直接吸收魔能水晶的力量。」
祂此刻所创造的这具化身，本质上只是一个能量体，其实不需要能量也能够永久维持的。
但赫伯特在帮助祂创作时，一直强调要让这具化身和普通凡人一致。
虽然没有让艾伯斯塔捏一个手无寸铁的真正凡人出来，但也将力量限制在了低阶到中阶的范畴。
赫伯特宣称，这就是「刚刚初出茅庐的天才圣骑士少女」的普遍水平。
就是经典的那种，打得过一般的魔物，但容易因为骄傲大意而陷入苦战，最後走向无惨败北结局的水平。
赫伯特怎麽做自然不是为了让阿丽塔迎来那麽悲惨的结局，而是为了让祂真正体会一次凡人的无力。
「阿丽塔，你如果只是将吃饭当做进食的手段的话，那你是真的错了。」赫伯特摇摇头，将自己的烤鱼递到艾伯斯塔的面前，示意祂不要反驳，先咬上一口再说。
「在很多时候，吃饭这件事，其实不单单只是为了补充能量。」
艾伯斯塔眉头皱了皱，但还是顺从了赫伯特的安排，芳唇轻启，试探性地咬上了一口。
「……」
而在祂缓缓咀嚼并咽下去之後，表情也没有什麽变化。
很遗憾，并没有美食番中吃完之後瞬间爆衣，再加上一脸高潮的神奇变化。
这份餐食，也只不过是一个市集上，普通的商贩自己做好的廉价的、量产烤鱼。
肯定算不上难吃，但也没有多好吃
「味道还可以？」
赫伯特笑着问了一下，然後在艾伯斯塔有些幽怨地白了他一眼之後，轻笑了起来，摇头道：「好吧，我想它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将烤鱼放到自己嘴边，在艾伯斯塔刚刚咬过的那个地方大大的咬了一口，然後用力咀嚼将其咽了下去。
「嗯，确实是不太好吃。」将食物咽下去之後，赫伯特忍不住吐槽起来：「真亏他还能卖得下去，也就是靠着市集时人多赚一回吧。」
在吐槽完之後，赫伯特手上动作倒是没闲着，三下五除二地将剩下的烤鱼迅速塞入了嘴里。
在将完整的鱼骨丢掉之後，赫伯特才对着观看了自己吃播全过程的女神大人解释道：
「不要小看了这一条烤鱼，在你看来，这或许只是一点点根本不值得特意补充的能量。」
「但对於一个普通的凡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他们一天的力量来源。」
「现在的你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但当过去了半天之後，你就会明白，凡人的躯体到底有多麽孱弱。」
「他们不单单只是欠缺力量，更是非常的脆弱。」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从集市上买来的其他食物递到艾伯斯塔的手中。
「吃吧，别光看着。」
「……嗯。」
艾伯斯塔在迟疑了一下之後，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将那些并不好吃的食物塞入嘴中。
一边吃着，一边听着赫伯特的解释。「我很认同一句话，民以食为天……嗯，简单来说，就是对於凡物而言，吃饭是最重要的大事。」
「你可能不理解，但对於很多人来说，这件事的优先级甚至是要放在一切善恶、对错、尊严之上的。」
赫伯特将一块烤肉撕咬下来，笑眯眯地问道：「你说，神明之间的战斗是为了什麽？」
「无非是为了权柄、神职、神性、势力……理由有很多，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追逐更强大的力量。」
「那麽，凡人呢？他们之间的战争，与敌人厮杀，是为了什麽？」
「统治者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和目的……但最底层凡人的最终目的无非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活下去。」
「而对於活下去，最重要的条件是什麽？」
凡人低垂眼眸，看着手心的食物，轻声道：
「是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