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突然成为太阳是一种什麽样的体验?」
回答:
谢邀。
人在高天之上。
刚成太阳。
作为这个世界上恐怕唯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赫伯特的感想也非常朴素—太无聊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他已经在天上被挂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在最初的惊讶与兴奋过後,赫伯特很快就感到了无聊。
非常无聊。
首先,赫伯特并没有真正成为太阳。
他所看到的一切,并非是实时发生的现实。
赫伯特是来到了艾伯斯塔的记忆中,成为了祂记忆时刻中某一瞬的太阳。
但是,这又不单单只是一段无法更改的固定记忆。
在这段记忆中,赫伯特可比卫星精的处境好多了,他可以随意地改变看向凡间视角,甚至是自由地调动自己的力量。
他在这个记忆中是自由的,可以随意改变,随意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当赫伯特意念一动的时候,世间也会出现相应的变化。
他想让洒向凡间的阳光更多一些,那麽今天的阳光就会格外刺眼。
他想让长夜消散,那麽太阳将一直高悬在天空之上,夜色无法侵蚀分毫。
与其说赫伯特是在回看艾伯斯塔的某一刻记忆,不如说这更像是祂将自身过去漫长岁月的记忆进行了一个汇总,为他营造出了一个完美的模拟空间。
《模拟人生:太阳》
在搞清楚这一点之後,赫伯特便开始了自己的「模拟太阳」之旅。
但就和之前所说的一样,成为代理太阳的赫伯特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赫伯特就彻底搞清楚了眼下的情况。
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游戏的话,那它毫无疑问是一个毫无平衡性可言,优化又差的烂游戏。
作为游戏的主角,你竟然从一开始就获得了天下无敌的最强力量。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没有晋升的路线,没有新手指引,也没有让你有动力提升的敌人。
无事可做。
作为太阳,你只是挂在天上照耀着万物,向世间洒落着你的光与热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便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虽然视角并非一成不变,但一直俯瞰着人间,除了像个大号摄像头之外也没有什麽其他的感受了。
身为烈日,你离凡间太过遥远,凡间发生的纷纷扰扰也与你无关。
————不,甚至连纷争都没有。
因为凡间连活的东西都没有多少。
这段记忆的时间点还处在凡物没有大量出现的节点上。
此刻的凡间的土地上,只有行走於大地上的古神与祂们所创造的造物。
那些造物的数量不多,但整体实力都偏强。
诸神们关系也不错,就算敌对的也都算克制,没有放纵造物们战斗。
在赫伯特看来,这下子连最基本的热闹都没得看了。
他们不动手啊!
就算发生了冲突,最多也只是嘴上说说,接着便各退一步。
可恶,你们倒是动手啊!
战啊!
能动手就别逼逼啊!
赫伯特有些厌倦了,但艾伯斯塔一直没有露面,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这场模拟人生结束,於是只能整天无事可做地继续等待着。
这样的无聊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才终於出现了一些变化。
凡间出现了一些非常弱小的生命。
他们有的是不同神明造物之间结合诞生的混血,有的则是从自然诞生出的生灵————
在赫伯特没有注意的时候,凡间不怎麽地出现了一些最为弱小但他又最为熟悉的生灵。
凡人。
「嗯?」
赫伯特注视着那些弱小的生灵,在新奇之余,却并没有对他们投下多少关注。
老实说,不是很感兴趣。
虽然这些人可能是这整个世界凡人的祖先,但赫伯特对他们也没有什麽特殊的情感。
这毕竟只是一个模拟的空间。
他就算对这些人做一些事情,也不会影响历史的进程。
哪怕他现在降下烈日的神谕,给这些传授一些高深的超前知识,也不能改变他们的现状。
这些弱小的生物,对於神明来说,终究也只是蝼蚁。
还太弱小了。
不值得关注。
赫伯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心态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他的思维方式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神明了。
高高在上,俯瞰人间。
这不单单只是他如今的视角,也同样变成了思维的方式。
但赫伯特毕竟不是真正的神明,并没有被这个高高在上的思维模式彻底侵蚀。
在发现没有新的玩具可以玩耍之後,赫伯特还是将目光更多投在了这些新诞生的生灵之上。
也不干预,就单纯看着。
看着他们的数量一点点壮大,逐渐修建起了自己的村落。
也看着他们在危难中慌乱逃窜,最终抛下了家园,四处流浪。
烈日不语,只是静静注视。
这些人相较於这个世界来说,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别说神明和祂们的造物了,他们连那些造物的混血也无法轻松战胜。
每一次与那些混血造物的相遇,都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惨胜。
赫伯特开始也只是置身事外地安静看着,像是个局外人一般看高速发展的文明进程。
最终,他选定了一个较小的凡人部落来重点观察。
他在部落的一个新生儿降生的那一瞬间将目光落到了这里。
那是一个天生有些瘦弱的孩子。
在他降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十分坎坷。
在他五岁的时候,一场突发的疾病差点夺去了他的性命。
而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中,他一直都在经历各种各样的瘟疫、疾病,但死亡一直没有战胜他。
那个出生时被人认定将要夭折的孩童,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茁壮成长了起来。
而随着看的时间越来越久,他的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些特殊的情感。
他对着这些凡人多出了怜悯之情。
赫伯特虽然不曾和他们有过交流,但他知道这些人从小到大在烈日下度过的每一段经历,知晓他们与他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他明明感觉自己只是又看了一个月,但这些人却经历了数百年的时间流逝。
这麽久的时间,哪怕是养只虫子,也要养出感情了。
更何况这些人还不是虫子,而是有着自我意志的生命。
赫伯特看着他们一代代地传承下去,看着新人换旧人,看着旧貌换新颜,变得冷漠的心中也产生了一丝淡淡的欣慰。
还不错。
感觉这些人就像是一个全自动的放置小游戏。
也不需要你投入精力,只要看着就行了。
然後,就在赫伯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的时候,意外————终究还是到来了。
就在一切向好的时候,一个强大的神灵造物恰巧路过了他们的家园。
对方真的只是路过,没有任何其他的引导。
明明这些凡人也没有主动挑衅,但那个神明造物却在扫视一眼後,随手降下了一道攻击。
没有任何理由。
或许,只是单纯觉得他们碍眼。
也或者,只是单纯手痒。
接着,灾难便降临了。
一瞬间,整个部落勤勤恳恳、努力了数百年才攒下的基业便消失了。
财富、建筑、土地、粮食、文化,以及最重要的————人。
全部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满地的血与火。
接着在火光中,一个痛苦的身影从火焰中冲了出来。
冲向了头也不回走远的神明造物。
那个曾经瘦弱的孩童,如今已经成为了部落的族长,也是所有人中的最强者。
他活了下来。
但也只有他活了下来。
在失去了一切之後,他在绝望中爆发,带着悔恨,冲向了夺走他一切的凶手。
再之後————
他也走到了死亡的边缘。
虽然他的袭杀强行夺走了那个神明造物的大半生命,差一点直接复仇成功————但可惜的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作为被神灵亲手创造、得到宠爱的造物,那个神明造物在受创的很短时间内便恢复了全部的实力。
或许是因为神灵的命令,也或者是出於对强者的尊重,那个神灵造物没有再继续出手。
它并没有夺取那位绝望凡人的生命,而是在确定他没有能力再战後主动离开,任由他自己死亡0
赫伯特目睹了全部的过程。
66
老实说,他有一些不爽。
他明明已经完整地看了那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成长,到最後的死亡,迎来终结。
这本就是他最初的目的。
不干涉,只观察。
但在这一刻,他却感觉到了愤怒。
「烈日」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愤怒。
是在愤怒於那个神灵造物的乱入,打乱了一切?
还是愤怒於他们本身的弱小?
而最终赫伯特也没有出手,并没有干预那个人既定的命运。
而这位被「烈日」关注了一生的凡人躺在地上,躺在血泊中,仰头看着天空的烈日。
他没有像儿时那般小心地眯起眼睛,而是大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上那颗巨大的火球。
明明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烈日是最无情的,永远不会因外界的变化而改变。
但不知为何,在临死之前的这一刻,他却从那毫无感情的光芒中看出了一丝怜悯。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在生命的最後,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如果烈日是拥有感情的话,那或许也还不错。
他死了。
在没能完全为族人报仇的情况下,他不甘地闭上了眼睛,永远地陪伴在了族人的身边。
而就在他死後不久,一道身披兜帽的虚幻身影凭空出现在了部落废墟的上方。
那是死神的使者。
在这个时候,死神还没有彻底摆烂,祂的造物们还在积极地收割着灵魂。
不过,那时候的死亡天使们并不是为了将灵魂带到神国去转化成英灵,而只是为了维持世界的运转。
或许因为今天有一个强大而珍贵的灵魂陨落,这一次前来收割灵魂的竟是一尊实力不俗的死亡天使。
如果单从实力上来看,这一尊死亡天使的实力,甚至要比之前那个神灵造物还要强上许多。
在确定了收割的目标之後,死亡天使像往常一样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准备将那些灵魂带走。
但就在即将动手之时,天使却动作一顿,有些不安地看向了周围。
就在刚才,他似乎隐隐感受到了带着怒意的目光。
但他怎麽也找不到这愤怒的来源,即使环顾四周,也没有任何发现。
迷惑之中,他忽然心底闪过一丝警示,下意识抬头,发现今天的太阳好像格外的刺眼。
嗯?
很快,这位死亡天使就意识到了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今天的烈日就是如此耀眼!
似乎变成了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睛,正在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阳光灼灼地照射着死亡天使,但他的脊背却无比发冷。
神明廊乎盯上了他。
那轮烈日为什麽会盯上我啊!!?
???
他不安地低下头,慌乱地向着烈日行礼,祈求能够得到原谅。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错误,但低头认错肯定是没问题的。
结果,等了一会儿,死亡天使没有等到任何反应。
但他依旧不敢抬头。
直到又过了好久之後,他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试探性地左右看了看。
似乎————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烈日之主看起来并没有打算惩罚自己的意思。
在再次沉默了许久之後,死亡天使硬着头皮继续自己的工作。
在稍作试探之後,他不再犹豫,迅速地收完所有的灵魂,然後便在行了一礼之後头也不回地瞬间消失。
直到回到灵界之後,这位死亡天使都不敢相信自己到底经历了什麽。
说起来可能没有人相信————但我今天真的被太阳盯上了而在送走了死亡天使,默许他将灵魂带走之後,赫伯特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不知在想些什麽的烈日静静看着那残破的废墟。
良久之後,本来已经准备收回目光的赫伯特忽然眼睛一顿,心头一跳。
在废墟的最深处,几十米的土层之下,他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有人幸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