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亡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
周平一个人瘫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那满地灰烬，他伸出手将其拢到一起，捧在手心贴在胸口。
“对不起……”
这话他已经说过太多遍。
或许是对妻子，或许是对自己，也可能是对这间承载了太多悔恨的屋子。
不重要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走到厨房将上面的血迹冲洗干净，也顺便用冰冷的水冲洗掉自己脸上的灰烬和泪水。
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与曾经刚进工厂时那种抱着对未来的憧憬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环，上面正闪出红色的警告通知。
不知何时他成为了低效资产人员。
但此时此刻的他已经完全不再害怕被工厂给处理掉了。
他相信吴亡。
他会活着见证工厂毁灭。
他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因为有人要他活着，哪怕那人已经不在了，她也一直活在自己心里。
这份情感永不熄灭……
另一边离开后的吴亡并没有在通风管道内寻一处合适的地方藏匿起来，反而是顺着楼上一点点靠近。
最后，他在距离人材孵化中心仅仅只有一层之差的地方停下来。
“好，我到站了。”
他望着前面那毫无人气的员工住所，朝着小丘说道：“待会儿我住进去之后，你想去哪玩儿就去玩会儿吧，在大清洗之前回来就行。”
对此，小丘附和了一声。
这四十八层是名副其实的最顶层员工住所，毕竟再往上就只剩下人才孵化中心以及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许愿池了。
这里的主题是——精英。
整层楼都突出一种极简主义，没有任何的生活气息，有的只是压缩到极致的效率和实用性。
然而，吴亡站在走廊上似乎并不担心被任何人发现。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其中一个房间门口，对着自己的手环敲了敲。
下一秒，房门应声而开。
没错，房门自动打开了，就好像吴亡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一样。
这也是他推测出玳瑁进入副本第一天，自己在周平房间做任务时，对方是如何藏进隔壁房间偷窥的办法。
其实很简单——在愿望商店购买一次性钥匙就行了。
不要把这当做私闯民宅，也不要当做要进去做什么事情。
只是单纯的想要实现“进入这间屋子”的愿望，那商店便会给你推送一把一次性钥匙。
毕竟，这里可是欲望工厂。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欲望服务，员工根本没有任何所谓的隐私可言，哪怕这间屋子里还住着人，但只要你付出足够的愿望点，也照样能打开别人的房间门。
更何况，吴亡敢断定这里面没人。
当他踏入房间中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气，仿佛这儿不是什么员工住所，更像是一处冰窖。
他望着内部那镶嵌在墙上的一个个柜子，嘴角不由得冷笑出声。
“喵！”
【老大！好冷喵！这儿真的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小丘在吴亡头顶蜷缩成团瑟瑟发抖。
对此，吴亡平淡解释道：“当然是人住的地方，只不过不是活人而已。”
说罢，他猛地拉开其中一个柜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僵硬到极致的尸体，双眼无神痴呆模样很显然是经历过榨取记忆情感的过程了。
小丘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寒毛炸起，生怕眼前这玩意儿诈尸跳起来。
吴亡随手将对方推回去开口说道：“我之前在楼上就怀疑过了，既然榨取记忆情感需要一定时间，那改造身体也同样需要时间，那一层楼的工作效率真的忙得过来吗？”
“如果忙不过来，比如说一个员工已经被榨取干净了，但改造室却还是满员的情况下，对方此时要放在哪里？”
“总不能大门口等着排队吧，那种状态下很快就会死掉成为尸体，这要是堆积太多了，整个人才孵化中心不得尸臭熏天啊？”
说到这里，吴亡的目光扫过这些冰柜。
抬手摸着那刺骨的感觉继续说道：“工厂一定会有存放多余尸体的地方，它可舍不得把这些肉体销毁，毕竟以后也是能拿来做成商品的原材料呢。”
“这个地方还不能距离人才孵化中心太远，否则的话，微笑者要是用电梯进行运送时被撞见就不好了。”
“所以，就只能是这人才孵化中心正底下的员工住所了。”
“这里看似是因为高额的愿望点价格，导致没有任何员工住的起，实际上是他们不知道住进来的条件而已——只需要死掉被榨干就行了。”
真是有够可笑的。
底下的员工一直觉得这层看似遥不可及的顶级住所是用来激励他们的，只要努力奋斗总有一日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殊不知，这看似荣耀的圣殿，实际上是他们的停尸间。
随后吴亡一个冰柜一个冰柜的拉出来查看，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个空闲的位置。
他熟练地爬到冰柜上，紧接着躺下去对着小丘说道：“好了，把我推进去吧，晚安。”
现在铁坚老范等人正在快速行动，低效资产的人数也在飞速增加。
虽然没有到白天挤电梯或者午休就餐时，人数肯定没办法快速飙升呈现病毒式传播，但还是有被工厂察觉到异常的风险。
他现在要尽快藏起来成为助力【白】燃烧算力的柴火。
吴亡就打算藏在这停尸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工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它苦心寻找的幕后黑手就藏在它根本不在意的地方。
因为这儿的温度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够生存的。
小丘站起来用猫爪抵住冰柜，用力地将其推进去。
当听见哐当一声动静后，吴亡彻底和这群尸体成为了室友。
他的调侃声也从冰柜内传来：
“哟，这里面的空间竟然是相通的，我还以为是单人至尊棺材，没想到是大通铺啊。”
“旁边的老哥，麻烦睡过去一点儿，待会儿我烧起来别给你烤化了。”
随后里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吴亡在帮室友整理睡姿。
小丘翻了个白眼之后就朝着门外走去，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现在他要开始闲逛了。
整栋楼都是他的猫爬架，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听着外面欢快的蹦跶声渐行渐远，吴亡这边也渐渐平复下来。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变得干枯起来，就像是生命力正在飞速的消散，唯有手腕上的欲望手环微光逐渐放大。
他开始燃烧了。
在这场燃烧进行了不知道多久过后，外面某个会议室中的玳瑁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稍微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将那厚厚的一迭问卷推到张明远面前。
盯着对方的笑容冷声道：“写完了，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调查问卷已顺利完成。”张明远微笑着宣布：“感谢各位的配合，请有序离场。”
这已经是他帮忙拖延的最长时间了。
如果再找借口反复拖住对方，哪怕玳瑁等人不投诉，工厂也会察觉到张明远的异常行为。
看着玩家们和离职医生急匆匆地离开会议室，张明远默默地收着调查问卷，也期待着自己这点儿帮忙能够对吴亡的计划起到一点儿作用。
此时的玳瑁等人简直要气炸了。
离职医生迅速联系他认识的销售同事，向他们打听铁坚等人的去向。
没过多久，就有明确的消息传来，称铁坚正在第十七层的茶水间休息、老范正在第二十层鼓励其他员工、温小楼正在……
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立马赶过去将这些人全部堵住，想着找个什么办法从微笑者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结果，令众人有些意外甚至是疑惑的地方在于——他们没有反抗。
根本就不需要玩家们想办法，铁坚等人发现被围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你们终于来了”的奇怪表情，然后老老实实地就跟着走了。
当那十几二十个员工被集中带到员工住所之后。
还没等玳瑁开口询问他们什么话，铁坚直接先一步站出来。
随后用一种逻辑极其清晰的话术，把吴亡打算干的事情全部给讲述出来，甚至连一点儿漏洞都找不出来。
这种诡异的情况让玩家们有些傻眼了。
玳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开始渐渐变得难看，她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他让你们这么说的，对吧？”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意识到什么，心中顿生不妙。
如果真是吴亡的指示，那就证明对方又领先了他们一步，这混蛋早就猜到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抓员工了！
铁坚倒是也没有任何隐瞒，咧嘴笑道：“当然，你们已经来晚了。”
没错，当初吴亡在让他们做完选择离开第四层之前，也说过如果有人来抓捕他们，只要不是微笑者的话，对方问什么就说什么，没必要进行隐瞒。
玳瑁呼吸一滞。
黑着脸问道：“你们已经接触……或者说传播多少人了？”
此时此刻，面对玩家们哪怕是温小楼也挺直脊梁不卑不亢地说道：“每层楼起码有一百个以上！”
办公区一共有二十三层。
每层楼一百人的话那就是两千多人的传播量啊！
这下他们终于明白什么叫已经来晚了。
张明远拖住了他们很长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的时间点，绝大部分员工都休息了。
无论是这些人回住所休息的时候挤电梯又会进行一轮传播，还是睡醒之后上班以及去食堂时的反复接触。
传播基数已经足够了。
他们总不能把几千人给拦下来吧？
“这王八蛋……他想把整栋楼的人都绑定在一起当筹码。”玳瑁黑着脸表示：“如果工厂让步的话，所有人都活，可如果工厂有后手不让步的话，所有人一起死！”
铁坚还顺便朝着玳瑁伸出手冷笑道：“所以，一起么？”
面对他的邀约，周围的玩家刷一下全部默契地向后退一步，生怕不注意被这家伙给触碰到了。
毕竟刚才员工们是主动跟着走的，并没有强行押送的过程，此时的他们还没有被接触过。
再加上之前一直被张明远拖着做问卷，也没有被别的员工传播。
他们可不想就这么被绑架。
其中那个高个男人更是有些欣喜地说道：“只要咱们不被传播，那工厂有后手的话就不会被清理，它没后手选择放弃大清洗也无所谓，起码咱们的价值会远超所有感染废物病毒的员工，同样能脱颖而出迅速得到重用，对于接管工厂也有帮助吧？”
他的话让其他玩家默默点头。
有几分道理……
既然吴亡那家伙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那自己等人为什么不坐享渔翁之利。
反正传播人数也不差他们几个。
这样一来无论工厂作何反应，他们肯定都是受益的一方，还不用去承担任何的风险。
只不过青柠忽然说道：“如果工厂所有员工都被传播的情况下，就只有咱们没有被废物病毒传播，是不是也算得上变相的筛选？工厂依据这个来处理咱们怎么办？”
此言一出，全场默然。
坏了……这么一说还真是。
废物病毒要是真能悄无声息的传播整栋楼，就足以证明它的隐蔽性，那没被传播的人只能是知道内幕消息的人了。
知道内幕又不上报。
工厂不抓你抓谁？
玳瑁刚才的说法还真没问题。
这家伙要捆绑的是整栋楼的员工，自然也包括了所有玩家。
是选择跟着员工们共进退？
还是赌一把工厂会让剩下来的他们平步青云？
无论哪种选项都有风险。
大伙儿的目光看向玳瑁。
她皱着眉头在思考一个问题。
吴亡真的只有这种办法能够拯救所有员工么？
要是他手中有别的办法，却依旧是选择了这种最极端和疯狂的道路，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情——他不只是想要救人。
这种行为肯定还有别的意义。
“真是混蛋玩意儿，一定要逼每个人都做出选择是吧。”她思考片刻后叹了口气。
随后对着玩家们说道：“我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给大家建议，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全凭你们自己，毕竟我不能强迫你们一起把命赌上去。”
“抱歉各位，这一局咱们输了。”
说罢，她转身朝着铁坚的手拍了一下。
这清脆的声响代表着她主动选择了吴亡给出的道路，也是代表着一个无奈的事实——她认栽了。
现阶段的背刺环节她没能玩儿过那个家伙，得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后面还会有翻身的机会吗？
希望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