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老宋彻底消失，就在众人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楼梯间的脚步声忽然急促起来。
原先那种一步一停的规律节奏骤然被打碎，变成了一种极其暴躁的狂奔。
踏踏踏踏——
靴底砸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密集得像连成串的闷雷，每一步都带着蛮横的重量。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随着脚步声的变化，整栋楼似乎都跟着摇晃起来，走廊的墙壁在微微发颤，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细碎的灰尘，连脚下踩的水泥地都像被人从下面顶了一下，又落回去。
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下，众人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站在一艘正在暗流中起伏的船上，脚底发虚，胃里翻涌。
陈海下意识扶住墙壁，却被那堵墙的冰冷吓得又缩回手，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勉强没让自己吐出来。
紧接着，整个空间的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呢喃。
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有无数人同时贴在墙的另一面，隔着砖缝和石灰层，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念叨着什么。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那绝对是人声。
男人的、女人的、还有那种介于少年和孩童之间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每过一遍，那声音就加大一分，从耳膜边缘的细响，渐渐变成颅内清晰可辨的耳语，最后化作一种铺天盖地的低鸣，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班长，你为什么要杀我。”
“班长，你为什么要杀我。”
“班长，你为什么要杀我。”
.....
那声音从墙面里、从地砖的缝隙里、从天花板上那片人形水渍的位置，同时渗出来。
每一声都是同样的句式，同样的语调，只是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像真老宋的声音。
真老宋站在周德胜身后，整个人已经抖得站不稳了。
那些声音和他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压来，灌进他的耳朵，堵住他的喉咙。
他张着嘴，像是想喊，却只能从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气音，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从自己身体里挤出去。
啊啊啊——————
就在众人被这铺天盖地的质问声惊得浑身冰凉的时候，楼梯口处骤然响起一声惊人的尖叫。
那声音凄厉、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像是有人把一只活鸡的脖子拧断前发出的最后一声。
紧接着，一道穿着国防军军服的鬼影从楼梯拐角冲了上来！
“来了！”李铁柱的嘶吼从楼梯口炸开。
砰砰砰砰砰——————
火光大作。
李铁柱和王强在极度惊恐的高压之下，手里的步枪朝着冲刺过来的怪人疯狂扫射，子弹像暴雨般倾泻，枪口焰照亮了整条走廊。
那个鬼影在冲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被子弹扫中，浑身像被无形的重锤从内部砸了一遍，剧烈闪烁了两下，然后和方才的假老宋一样凭空消失。
但这一次，它消失的位置留下了一团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雾气，悬浮在空气中，迟迟没有散去。
“打死了！打死了！”王强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而话音未落，整个空间忽然起了一层浓雾，那雾从走廊尽头那间被炸开的房间里涌出来，从楼梯口的缝隙里往上冒，从天花板上那片人形水渍的位置往下沉，像凭空从每一面墙壁、每一寸地砖里渗出来似的。
雾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极重的潮湿和铁锈味，浓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然后，那些轮廓出现了，一个、两个、五个、十个....百个...无数模糊的人影在迷雾中缓缓显形，像从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幽灵。
它们穿着国防军的作训服，袖口有暗红色识别带，胸前有战术背心，腰间的弹袋被撑得鼓鼓囊囊。
它们的脸在雾气中扭曲、撕裂、重组，五官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反复揉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像人时而又像什么别的东西。
它们身躯刚一凝实，立刻就像受了刺激似的，疯狂地嚎叫着从四面八方朝着一行人冲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铺天盖地的嚎叫混着先前那种不间断的呢喃，全部叠在一起，把走廊震得嗡嗡作响。
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能看清轮廓了，它们举起的手臂上，皮肤像被水泡烂的墙皮一样一片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什么东西。
砰砰砰砰————
“后退！往窗边退！”班长周德胜嘶声吼道，手中的步枪枪口火光大作。
“交替掩护！别恋战！”
听到班长的命令，慌乱的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呈战术动作交替后退，朝涌来的鬼影轮番点射。
那些灰白色的轮廓被子弹击中后一个接一个地闪烁消散，但后面更多的东西正踩着它们消散的余雾往上涌。
“李铁柱！王强！带人先走，把新兵看好！！”周德胜一边射击一边布置战术。
闻言，老兵李铁柱没有废话，一把拽住列兵陈海的胳膊朝走廊尽头拖，其余人则是跟在他们身后，枪口朝着后方，手指搭在扳机上，一边退一边点射。
走廊尽头的窗户是整条走廊唯一的光源方向，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硝烟和灰白色的雾气吹得满走廊乱窜。
老兵李铁柱带着陈海第一个冲到窗边，用枪托狠狠砸掉最后半截摇摇欲坠的窗框，探头往下一看，楼下是窄巷，黑黢黢的看不清地面，但能闻见碎砖和湿泥的气味。
“二楼！不高！”他回头喊了一声。
“跳！一个个跳！”班长大喊。
话音落下，没有丝毫犹豫，李铁柱先跳下去，落地时在碎砖堆上滚了半圈，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吸冷气，他立刻翻身跪起，朝楼上张开双臂。
老宋在窗台上把陈海往下递，李铁柱接住，两个人差点一起摔进泥里，但总算把人接住了。
王强第三个跳，落地时崴了脚踝，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就蹲下了。
其余人也陆续跳下，而班长周德胜此刻还在二楼走廊断后，他的枪已经打空了第三个弹匣，最后一颗子弹从抛壳窗跳出来的瞬间，一个灰白色的鬼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避无可避，他没有选择后退，而是带着缠绕浑身的铁血戾气，将打空了的步枪猛的抡了出去。
砰！
枪托带着他全身的力量砸在鬼影的胸口，那东西被砸得往后一仰，轮廓散了一半，但很快又聚拢回来，周德胜趁机转身朝走廊尽头狂奔。
身后脚步声密密麻麻，那些东西追上来了！
他能听见它们脚底踩在碎玻璃上的嘎吱声，能感觉到它们呼出的冷气打在他后颈上，距离近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没有回头，冲到窗边时单手撑了一下窗户，整个人直接射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左肩着地，整个人侧翻了一圈，肩胛骨撞在碎砖上，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立刻翻身跪起，朝着周围的陈海等人大喊：“都下来了吗？！！”